落尘小说网

承祧受命秉耒守邦（第1页）

丰京之风，挟暮春之清寒，卷一城未散之素白，拂文王庙之峻宇翚飞、斗拱重檐。朱门半扃，殿内香烟郁然，升自太牢、玉帛与清酒之荐，馨闻达于上，然终不能掩梁柱之间盈溢之哀戚。

姬诵年十有三，独跪正殿之中，麻蒲为席。蒲团为久跪所温，复为涕泪所濡，微凉侵肌。诵垂稚首，纤指循循抚殿侧巨柏之柱，指腹摩挲柱上一新凿之痕。每一触，若触武王崩逝之实，胸中之痛，细密而沉，绵绵不能去。

此痕者，乃其父武王去岁仲冬亲所刊也。当是时，大周新克商受命，天下始一。武王负定鼎之威，怀安邦之志，立于宗庙，秉青铜之刀，屏息凝神，一笔一划，深刊于木，题曰“定宅”。其字苍劲端毅，蕴武王戡定四方、定都宁民之宏图。新刊之日，木茬鲜润，墨痕未泯，恍如昨日。

曾几何时，身披甲胄、横扫商纣、翼护群下之武王，竟以克商之后，忧劳积于躬，功业瘁其神，建国甫四年，遽崩于镐京。

于是宫垣之内，城邑之中，素帷遍挂。风动素帛，簌簌其声，若兆民之泣，若罔极之思，缠缚幼主，几令气不得舒。

“太子，召公、周公在外请见，未敢擅入。”

内侍之声，轻细如游丝，垂首屏气，躬立殿侧，语含哀畏，惟恐惊宗庙之肃，触王上之哀。

诵徐收抚柱之手，指尖犹带柏木之糙寒。强抑目中酸楚，徐徐撑席而起。身被斩衰之服，广裾垂地，拂青石板，微起尘氛。尘屑随斜殿之光飞扬辗转，复徐徐落定，一如王心，沉重而无所寄。

诵虽幼冲，形骸尚单，而无童稚之惶遽，自持超乎年齿之凝静，缓步出殿。父王既往，周室之天，小子自此不得不独任之。

殿外青石陛道峻峭，日华穿古柏枝叶，散作金芒，点洒阶砌。二老臣素服伫立，须发皆已星霜，皆从文王肇基、辅武王克商之社稷臣也。左则召公奭，身姿挺然如乔松，手捧深锦裹缄之简册，齐整端严，即先王遗命；容色肃穆，怀追远之诚，致事新君之敬。右则周公旦，立容端直，手执一古耒耜，梨木之柄，为岁月与掌汗磨之温润如玉，刃间尚带籍田旧壤之痕。此物，乃文王、武王两代亲耕之礼器，亦我周以农立国、怀保小民之重器也。

见诵出，二人齐齐躬身再拜，礼极恭恪，无敢轻慢。

诵既立定，召公徐起，奉册展之。泛黄竹简之上，墨书苍劲清朗。公声沉如钟，振响庙庭，一字一顿，金石铿锵：

“先王遗命：太子诵践祚，嗣天子位，承天之序，奉宗庙之祀；周公旦辅政，总理万机，安定朝野；其亟相土营洛邑，建我大周东都，以镇东土诸侯，迁殷顽民于成周，敷文教，安庶民，杜塞祸乱，巩我周邦。”

宣命既毕，四下寂然，惟风穿柏叶，沙沙作响，若先祖在天之灵，殷殷属望。

诵之目光，不自觉凝于周公手中之耒耜，移之不能去。

此物，王自稚小所见。每岁春耕，武王必亲执此器，率百官耕于籍田，以劝天下农功。木柄数道深浅之迹，皆武王掌纹久摩所成，藏其敬土恤民之心。

恍惚之间，幼时旧事忽涌。三岁暮春，西岐麦野万顷金黄，暖风扬馨。武王抱王于田塍，以厚掌覆其小手，指脚下厚土，温而厉曰：“诵，汝其谨记：天下之土，不记仇杀，惟记耕耘。能勤耕不怠，恤民如子，而后可以守江山、养万民。”

彼时童蒙，惟知依偎父怀。今日思之，字字千钧，深烙肺腑。

王收神凝虑，抬眸谓周公曰：“叔父，营洛之制，其依先王生前之图乎？”

周公闻语，目露嘉慰，深躬对曰：“回王，诚依先王之旨。洛邑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涂可九轨。以为东都，则扼东土之喉，慑诸侯之心；以为田赋之本，则引洛水溉畴，惠济万生。庶几不负先王安集天下、恩泽兆庶之心。”

王乃伸稚手，徐受周公所进耒耜。木柄初触微凉，旋觉一脉温气袭掌心——乃先王手泽所存，乃未竟之志，乃周邦四海之重。

王紧执其柄，指节微白，胸中之哀，渐化为坚志。遥望天际，若见洛邑之城郭，东土之田畴，殷民安堵、兆庶乐业之盛象。

王乃憬然有悟：父所遗者，非虚位也，乃天下苍生；此耒耜所载者，非一器也，乃生生之诺。当使商纣虐政所遗之焦土，复生我周之嘉禾；使兵戈之世永息，使四海之内归安。

年少成王，立于文王庙前，手执耒耜，身荷宗社。

“自此以往，小子当敬承天命，率由旧章，抚绥四方，慎修明德，以安周邦，以宁万民。”

少年天子之途，自此而始。大周维新之篇，自此而开。

风过柏庭，声若叹息，亦若祝颂。庙中香烟不绝，田野生气潜滋。周之天下，于哀戚之中，更生绵绵不息之望。

文武之德未坠，稼穑之基益固。宗庙有鼎，以镇其望；田亩有禾，以固其邦。周室之命，方自此长长延延，未可涯也。

～～～～

小提示：西周四年·武王四年（公元前104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