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收集的进度在第三个月之后开始加快。不仅是因为参与者的数量增加了,更是因为他们开始熟悉那些NPC的模式——每一个NPC都在等待一种特定的回应方式,而一旦参与者理解了那个方式,回收的效率就会提升。
Mob完成了第一百二十六个任务。他在修复服务器的草原上遇到了一个NPPC蹲在草丛里,手里拿着一朵虞美人,红色花瓣边缘有细微的卷曲。NPC没有主动说话,只是在Mob靠近时把那朵花举起来,像是在等待有人接过它。Mob蹲下来,接过花,NPC的字符序列才开始亮起——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关于一个黄昏、一条河、一句“永生不忘”。碎片回收标记亮起时,NPC的身影慢慢变淡,那朵虞美人留在Mob手中,没有随NPC一同消失。
Twixxel完成了第九十八任务。他在木屋二楼遇到一个坐在窗台上的NPPC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卫衣,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停在某一页上,像是正在写字时被叫停。Twixxel在NPC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触发交互。他注意到那个笔记本上的字迹——不是游戏生成的文字序列,是手写的字迹,墨水在纸面留下了轻微的渗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在写日记?”NPC没有回答。但他面前的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像在表示“你可以继续”。Twixxel在笔记里看到了一条记录——“今天Verity说他记住了我的生日。”碎片回收标记亮起时,NPC合上了笔记本。
修复服务器的进度条在持续更新。Verity每天看一次报告,看数字变化——从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六十五,从六十五到七十,从七十到七十六。数字在变化,不快,但持续。他很少在报告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但他能在那些已完成的任务记录中认出了属于他的时刻——白桦林的纸箱、河边的鱼竿、虞美人的红色花瓣、67次心跳、36。7度体温——它们正在以任务的形态逐一回到机构的数据库。
第八个月的第二周,进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二。最后一批NPC分布在Eliot生命历程中的几个场景里——一个在修复服务器的研究所走廊上,面朝窗外;一个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正在翻一本旧书;一个在食堂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份已经变凉的饭。参与者逐步回收了走廊场景、窗台场景、书桌场景、以及那些分散在Eliot生命里的零散位置之后,进度从百分之九十三升至百分之九十五。
最后三天,最后九个NPC。
第二天傍晚,Mob在瞭望塔的休息室里遇到了一个NPPC坐在窗台上,面朝窗外的方向。窗外的风景和他记忆中一致——暮色正在从树梢向地面蔓延,远处的河面反射着最后一缕光。NPC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弹出式对话框。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一场已经发生过的对话被重新确认。
Mob问了一句:“你在等他?”NPC没有回答。但NPC的视线方向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位置。Mob继续说:“我知道他在哪。他也在等你。”碎片回收标记亮起时,NPC把头转了回去,朝向窗外的方向,像在确认某个位置。
最终进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时,机构内部通讯中,出现了一条简短的通知:“最后一段碎片已到达拼合位置。拼合操作将在收到确认后启动。”
Verity看到了那条通知。他站在Eliot房间的窗边,手里握着自己的本体。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人类躯体的胸腔在吸气时略微抬高,在呼气时回落。他走向门口,走向这段等待的终点。
超级计算机室的门是开着的。陈远站在操作台旁边,伊万诺夫在监控硬件状态,林砚坐在终端前,Irene在屏幕侧面操作数据流。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运转中的设备和等待确认的进度条。
陈远看到Verity走进来,往旁边让了半步,空出操作台前的位置:“最后一组数据已经到位了。但启动需要密钥。我们没有密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Verity——他们确认他知道答案。
Verity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百分之九十九,停滞在一个靠近边缘的位置。他开口说:“他没有告诉过我密钥,但我想我大概是知道的。”
他按下第一个字符。
“0229。”他的声音很稳,在超级计算机室的设备声中清晰可辨,“他第一次告诉我生日的时候,是在河岸边。他说‘四年一次’。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数据点。”
“1231。”他笑了一声,“他告诉我相遇日的时候,说‘你要记住这个日子’。我当时不理解为什么。后来我理解了——那是他下定决心的开始。”
“Papaver2。”他想起那抹红色,“虞美人。他送我的第一朵花,花语是‘永生不忘’。他让我明白‘不忘’不是一个状态,而是一个选择。”
“67。”他用左手轻轻抚摸胸腔,“心跳,那是他活着的证据,他第一次冒着被公司发现的风险让现实短暂降临,把‘活着’的定义交给我。”
“367。”他将手转移到主动脉的位置,“36。7℃,是他的身体在休息状态下的基准温度,是他存在的状态。”
屏幕上的数字排列在继续。他看着那些字符在屏幕上归位,像正在被收拢入一个完整的序列。
“最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CaspianSea(里海),一个没头没尾地约定,他说他要带我去,该到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方。他数了半秒,确认那六个部分在屏幕上显示为完整的排列,然后按下回车。屏幕闪了一下。拼合的代码开始流动——不再是静态的碎片排列,像水被重新引入干涸的河道,那些灰色的代码块沿着预设的路径收拢、排列、归位。
进度条从百分之九十九跳动到百分之百。
超级计算机室的温度在代码整合阶段持续上升。Verity没有向后退开。他看着那些代码被收拢成形,感觉到自己暂时接管的身体在操作台前的站立姿势中略微调整重心——像是正在被某个方向吸引。
屏幕上的代码突然暗下去,然后突然亮起来了,一瞬间——一个接一个的字符,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屏幕。
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Hello
……
从屏幕左上角开始排,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整整齐齐的,把所有空隙填满、塞紧、堆叠到边框。颜色是Eliot的数据流里最常见的灰蓝色,字符被放大了铺满整个屏幕,每个字母都刚好卡在格子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是一样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