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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问命（第1页）

南斗六星第一宫，天府宫司命殿。殿内穹顶幽邃，绘着周天星宿，光华流转，明灭不定。

长生灯分列四角，燃着幽蓝冷焰，将满殿笼在一层清寂微光里。殿左，一面巨大的司命簿虚悬半空，金字如蚁，密密爬过册面，时明时灭；殿右，一幅凡间图景如水波漫展，山河城郭、市井炊烟，皆在其中隐隐浮动。两位仙童对坐于长案两侧，正低头核验新呈的命簿卷册。

灵炽念着念着便失了耐性，将簿册往案上一丢，薄薄的册页滑出去，险些碰倒砚台。他往后一靠，双臂交叠胸前：“哎呀，起落生死，权谋机心，翻来覆去就这些，不过凡人自找罢了。”对面，灵观一袭霜袍端坐如松，手里的命簿还翻着，目光落在某一页上，许久未动。闻言，他垂着眼，指尖在纸页边沿慢慢摩挲了一下，才开口：“被写好的命，跳出不来。”“那也是他们自己欲壑难填、本心不净！”灵炽猛地坐直，“你看了这么多卷，哪一卷不是因贪起祸、因嗔生怨？怨得了谁？”灵观没答。他缓缓合上命簿。案前的长生灯的光影在他半垂的眼前晃了晃。

“灵观，星君传你去司命殿。”殿外传来通传声，清亮短促，截断了灵炽还要再说的半句话。灵观起身，将命簿归入架上，整了整衣冠，缓缓走出去。灵炽望着他霜白的背影没入殿门外的暗处，刚想说些什么，又停住，只闷闷将方才丢开的命簿又捡回来，翻了翻，又搁下了。

司命殿比偏殿更深、更静。穹顶二十四星宿图比近看更恢弘，星子嵌在青黑天幕里，是真的在转动——缓慢、沉默、不可抗拒。灵观步入殿中，脚步被厚重的地毯吞没，无声无息。他立在殿中央，星宿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将他笼在一片寂寥清辉里。他垂手敛袖，躬身候着。

司命星君背对他，站在殿前高阶之上。乌发一丝不苟高挽成凌云道髻，墨玉衡冠稳稳压住发顶，冠上刻着细细的星轨纹路。玄青织星长袍从肩头垂落，一直铺到阶沿，纹丝不动，仿佛他与这殿宇本就是一体的。灵观等着。星君不开口，他便不动，只是肩线微微绷紧了些。

终于，星君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沉厚如深潭推石：“命簿，核了多少了？”“回星君，司命命簿共计三万六千册，已规整两万九千零九十三册，尚余六千九百零七册待阅核验。”又是沉默。比方才更长。灵观感觉到殿中的空气在变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按下来。

“你勘理数万卷，遍览凡尘起落。”星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高处缓缓坠落，“依你之见，凡夫心性、俗世纷扰，当作何灵观一怔。他张了口，却没有声音出来。那短短一瞬的空白里，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料到的错愕——入司命殿修行三百载，这是他头一回被问住。“……弟子不知。”他垂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并不含糊。

“当真不知？”星君语调微沉，威压如潮水无声漫过来，“灵观，你素来聪慧通透。”灵观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速慢下来“起时得意，落时怨愤，中间隔着算计贪求、不甘，阅览数卷，卷卷如此，弟子从前只觉得他们混沌，如今却……”他停住了。殿内又静下来。

“如今却什么？”星君问。灵观望着地面。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什么东西梗着，说不上来。“弟子不解，”他终于开口，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既知他们为心性所困、为命途所缚，为何还要一笔一笔记下、一册一册留存，为何要……”“灵观！”星君突然打断，略带严厉的两个字，令殿内的空气像被陡然收紧。灵观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深深躬身：“弟子思虑不周，言辞越界，甘愿领罚。”

“回去罢！”声音里透着些怒气，星君转回了身去，重新望向那幅浩瀚流转的凡间图景。“弟子告退”灵观转过身，刚跨出司命殿的门槛，殿门便在他身后合拢“咚”发出沉闷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