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确周一早上到律所,那把吉他还在她桌上。
昨天走的时候忘了,问耿粒粒要不要带走,吉他靠在显示器旁边琴弦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拿纸巾擦了一下,灰沾在纸巾上变成一小团灰色。
小唐早上带了豆浆,在她工位旁边放了一杯,说确姐你今天脸色比周五好,刘确说她确实睡得还行。
周五晚上回去之后把何秀兰的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睡着了没做梦。
桌上吉他旁边放着一份新卷宗,牛皮纸封面,标签上手写着:卫天真转交,劳动仲裁,申请人老周,被申请人某餐饮管理公司。
翻开第一页。
申请人周德发,五十七岁,某餐饮公司后厨,工作了十一年,去年十月被通知不用来了,理由是经营调整。没有经济补偿,没有提前三十天通知。没有补缴最后八个月的社保。
翻到后面,工资条,银行流水,考勤记录,东西不算少都是复印件。
拿起手机给何秀兰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何秀兰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或者没睡好,刘确说何阿姨我正在准备材料,您那边有没有您丈夫公司的具体名称,何秀兰说有。她报了一个名字,建材商贸有限公司,记下来,挂了电话。
打开电脑,搜那个公司名,工商信息跳出来,法定代表人是她丈夫,股东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弟弟。
盯着那个弟弟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先处理老周的案子。
下午两点,劳动仲裁委在城西,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上人很多,站着,背包抱在胸前。里面是老周的卷宗。
仲裁委的接待室不大,塑料椅子,墙上贴着劳动仲裁流程图。颜色褪了边角卷起来。
老周比她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旧毛衣,领口起球了,袖口那圈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他看到刘确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伸过来。
刘确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许多小裂纹,像是冬天冻出来的,六月了还没好全。指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黑,应该是后厨待久了留下的。
他说:你是周律师说的那个小刘律师。
刘确说:我是,周德发师傅是吧。
他说:叫我老周就行。
他们坐下,刘确打开卷宗,老周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外面贴着一张白色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周字,保温杯的漆掉了一块。在杯盖下面露出来的那一点铁皮已经氧化成深灰色。
他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是茶水很浓的红茶,颜色接近酱油。
他说:早上泡的现在还有点温你要喝吗。
刘确说:不用,谢谢,您喝。
他说:没有,公司拿走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系统没有跳提示,这是真的。
刘确说:那您手里的工资条和银行流水是怎么来的。
老周说:工资条每个月发,攒着银行流水是自己去ATM打的,每个月取两百块钱生活费,所以每次都有记录。
他说到取两百块钱的时候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老婆,她身体不好,不抽烟不喝酒,钱都省着。
系统没有跳提示。
低头记笔记。写:工资条原件在,银行流水自打,合同缺失。
她说:周师傅,您这个案子,先帮您确认几个问题。第一,被辞退的时候,公司有没有给您书面通知。
老周摇头。他说:没有,就店长口头说的。
她说:好。第二,这十一年,社保是不是一直没交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