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雷声从远山滚来,闷闷的,像大地深处有巨人在翻身。清水从床上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窗边。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院子——雨已经下起来了,密密麻麻的雨丝在电光中银亮如针,敲打着瓦片、石板、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雷声又近了些,这次更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惊蛰了。
他走到外屋,星期天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被子踢到了一边。清水轻轻给她盖好被子,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雷声没有吵醒她,孩子睡得沉,梦里或许有春天奔跑。
回到卧室,阿青也被雷声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睡吧。”清水说。
“下雨了?”
“嗯,惊蛰雨。”
阿青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清水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听雨声,听雷声,听院子里各种细微的响动——鸡窝里的窸窣声,牛圈里的踩蹄声,土豆在屋檐下走动的声音。惊蛰的雨是唤醒万物的雨,连动物都知道,春天真正开始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阿彩说,惊蛰这天打雷是好事,雷公叫醒了冬眠的虫,也叫醒了沉睡的土地。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雷是信号,是命令,告诉万物:时候到了,该醒了,该生长了,该努力了。
天蒙蒙亮时,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清水起身,穿上水鞋,走进院子。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走到花圃边,蹲下身看——惊蛰前种下的菜籽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小苗破土而出,两片叶子像伸开的小手,承接雨水。
土豆摇着尾巴走过来,身上沾着泥点。清水摸摸它的头,狗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温热,眼神明亮。动物比人更懂节气,惊蛰一过,连老狗都有了精神。
厨房的灯亮了。星期一走出来,她已经穿好了校服,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看见清水在院子里,她愣了一下:“爸爸,这么早?”
“睡不着。”清水说,“今天惊蛰。”
“我知道。”星期一走到屋檐下,伸手接雨水,“老师说惊蛰要吃梨。”
“嗯,待会给你削。”
星期一没说话,看着院子里的雨景。她已经十二岁了,有了少女的心事,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清水看着她,忽然发现女儿长高了许多,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
“爸爸,”星期一忽然说,“我小学毕业了,要去县里上初中了。”
清水点点头:“我知道。”
“要住校。”
“嗯。”
星期一转过头看他:“你会想我吗?”
清水心里一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会”,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星期一笑了,笑容很浅,但真实:“我也会想你的。”
阿青也起来了,招呼星期一吃早饭。一家人坐在桌前,默默吃饭。清水削了梨,每人一个。梨很甜,水分足,咬下去咔嚓作响。星期天吃得满手汁水,星期一吃得斯文,阿青边吃边看手机,清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味这个节气的滋味。
吃完饭,阿青送星期一去上学。星期天今天不用去上学,有一点咳,刚好感受自然。清水给她穿上小雨衣和小雨鞋,带她到院子里。
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一切都在闪闪发光。树叶上的水珠像钻石,花瓣上的水珠像珍珠,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蓝天,像碎了满地的镜子。
“爸爸,你看!”星期天指着墙角。
清水走过去,看见墙角有一队蚂蚁在搬家,排着整齐的队伍,每只蚂蚁都扛着一点点食物或泥土,忙忙碌碌,秩序井然。惊蛰雷惊醒了它们,它们知道,该为春天做准备了。
“蚂蚁好忙。”星期天蹲下去看。
“它们在准备粮食。”清水说,“春天来了,要干活了。”
星期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蚂蚁。清水走到酒窖,推开门。酒窖里暖洋洋的,酒香浓郁得几乎可以触摸。惊蛰时节,酒还在继续陈化,但已经到了最稳定的阶段。他打开一缸高粱酒,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味道比立春时更醇厚了,少了些棱角,多了些圆润,像经过世事打磨的人,锋芒内敛,温润如玉。
“爸爸,酒好喝吗?”星期天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
“还没好。”清水说,“要等到清明,才是最好的时候。”
“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好东西都要等。”清水说,“酒要等,花要等,人也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