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滩上,一阵阴风卷过,腥味扑面而来,月光洒在我狼狈不堪的脸上。
我不过是寻了一处荒坟土堆,闭目小憩片刻,谁承想竟惹上这般事。
不是都说建国之后,邪祟不得成精作乱吗?
难不成,是鬼降?
可这根本说不通!当年我父亲出手,几乎将南洋修习降头的一脉斩至覆灭,按理,世上不该再有这等邪术存留。
身后,那凶物正在步步逼近。
那是一架老旧泥马,本是沿海渔民赶海滑行谋生的木橇,而今橇上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却如同被恶鬼魂魄附身,破开厚厚的淤泥,疯了一般朝着我疾追而来。
老旧木板碾压过烂泥,发出一阵闷沉黏腻的咕叽声,一下一下,紧紧贴在我的身后,步步紧逼,令人头皮发麻。
木板狭窄的缝隙之中,一道低沉浑浊,如同野兽吞咽血肉的嘶吼幽幽传出,顺着呼啸夜风,钻进我的耳骨:“花…”
我踉跄着拼命奔逃,内心万般崩溃,忍不住嘶吼:”咱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死追着我不放干什么!”
体力正在飞速透支,四肢酸痛得几乎脱力,每一次呼吸,都吸进裹挟泥沙的冰冷寒气。
转瞬之间,那架凶戾的泥马猛地横冲过来,厚重的木身狠狠撞在我的腰侧,一道沙哑阴冷的低吼,缓缓飘入我耳:“花…”
什么花?
这位大仙你能不能别专盯着我的屁股下嘴啊!巨大的力道直接将我狠狠掼进冰冷漆黑的淤泥里。
下一刻,泥马平整的木板表面,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化作一张鲜血淋漓的血盆大口,径直朝着我的臀间狠狠咬落。
那一阵酸爽剧痛直冲头顶,我疼得几乎当场魂飞魄散。
湿冷的黑泥四下飞溅,糊满我的后颈与脸颊,寒意顺着肌肤,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
淤泥也顺着衣领向内汹涌灌入,缓缓漫过下颌,泥浆蛮横地往我的鼻腔、喉咙里猛灌,窒息的绝望感,死死攫住我的四肢百骸。
眼前的视野一点点发黑,眼看就要彻底沉沦淤泥,命丧于此。
骤然之间,一阵清脆急促的铜铃声,轰然炸响在耳畔。
我与那凶戾泥马同时猛地一僵。
我拼尽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从淤泥之中抬起头颅,大口大口贪婪地喘息着新鲜空气,心底只剩一个绝望的念头——我这半边屁股,怕是多半已经保不住了。
不知何时,整片滩涂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浓雾,浓雾深处,一道人影缓缓踱步而出。
那人头戴一顶漆黑宽檐斗笠,笠檐用力向下压着,大半张脸庞隐在沉沉的阴影之下,一身洗得褪色的青布长衫,在夜风之中微微飘荡。
清冷的声音隔着白雾传来:“两头孽畜,暗夜在此作祟,是何用意。”
他脚下踏着另一块防滑泥橇,在足以吞人的软泥滩上飞速疾驰,纵身一跃,想要跳落地面,不料脚下一滑,身形猛地踉跄,险些当场摔进泥里。
这一丝突兀的滑稽,和周遭阴森死寂的黑夜格格不入,诡异之中,莫名透出几分荒诞。
两头孽畜?
眼下明明就只有一只中了鬼降的泥马,另一头在哪?
没等我细想,泥马周身骤然翻涌出滚滚浓稠的黑雾,无数扭曲如鬼爪的黑气自黑雾之中探出,呼啸着,朝着来人猛扑而去。
千载难逢的逃生良机摆在眼前!
我哪里还敢耽搁,全然不顾身上伤口的剧痛,手脚并用地从泥马身下狼狈爬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受伤的臀部,玩命向前狂奔。
我一边亡命逃窜,一边匆忙回头瞥上一眼,就见那人手腕猛地一扬,数道朱砂黄符破空飞出,稳稳贴在了凶煞泥马的木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