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杭州热浪滚滚,蝉鸣聒噪。
傍晚六点,暑气还赖在地面上不肯走。她拎着菜从市场出来,路过街角那家水果店,顺手买了一盒冰镇西瓜。老板一边切瓜一边跟她搭话:“下班啦?”她点点头。这种随口的寒暄,以前她会觉得多余,现在却觉得,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林柒柒调整好了工作节奏,学会平衡努力与生活。不再把全部人生捆绑在工作之上。下班早的时候,她会去菜市场买菜,给自己做一顿简单温热的晚饭,不再顿顿凑合外卖。
有天晚上,她试着炒了一盘腊肉炒蒜薹——妈妈过年塞给她的腊肉还剩最后一块。她小心翼翼地切成薄片,油锅一热,香气一下子涌出来,熟悉得让她愣在原地。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原来不管走多远,有些味道,一直跟在身后。
周末有空,会和许柚逛博物馆,去西湖边散步,偶尔也会安安静静待在出租屋里看书追剧。
有一回她心血来潮,照着网上的教程做了一锅西红柿鸡蛋汤。味道说不上多好,可她端到窗边的小桌上,就着黄昏的光慢慢喝完,忽然觉得,出租屋好像也没那么小了。她给妈妈发了张照片,
妈妈回:“自己会做饭了,真好。”
她依旧普通。没有一跃成为年薪很高的职场精英,没有攒下巨额存款,距离在这座城市安家买房依旧遥远。出租屋还是那间不大的单间,墙面斑驳,窗外看不到多么惊艳的风景。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是她刚搬进来时许柚送的。她老是忘记浇水,绿萝却顽强地活着,藤蔓已经垂到了暖气片上。她有时候看着那盆绿萝,觉得它跟自己也挺像:给点阳光就活,怎么都能长。
偶尔刷社交平台,看见网上很多二十出头年纪,已经风生水起、闪闪发光的同龄人,也会有一瞬间的羡慕。
有一回深夜,她刷到一个同龄博主晒出自己刚装修好的房子,评论区全是夸赞。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去阳台收了一件白天晾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照常挤地铁上班,心里那点波澜,过了一个路口就平了。
可她慢慢学会和自己的平凡和解。
不是所有人都能年少得志,大部分普通人的成长,本就是一步一步缓慢挪动。她从两千二百块孤身抵达这里,走到今天,已经跨过无数道坎。不必拿别人的人生,苛责自己的脚步。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时长辈们问“长大了想干什么”,她总答得理直气壮。如今她成了大人口中“在大城市上班的人”,谈不上光鲜,却也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原来长大的意思,不是变成很厉害的人,而是学会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却一直在往前走的人。
这天晚上,公司组织部门团建,结束之后,林柒柒和许柚没有跟着大部队散去。两个人慢慢走到钱塘江的江堤边。
夏夜的江风扑面而来,吹散白日的燥热。江面灯火摇曳,远处城市高楼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来来往往散步的人,嬉笑打闹,晚风里满是人间烟火。
团建的时候,同事起哄让阿泽唱歌。阿泽五音不全还唱得格外投入,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林柒柒坐在角落里,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笑过了。散场时,小梅塞给她一块蛋糕:“带回去当早餐,别老不吃早饭。”
许柚望着滔滔江水,轻轻开口:
“柒柒,你还记得你刚来杭州的时候吗?挤青旅,吃泡面,到处面试碰壁。”
林柒柒点点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那些窘迫难熬的画面,仿佛还就在昨天。
她记得刚来那会儿,有一次面试,出门太急,高跟鞋的跟被地铁闸机绊断。她蹲在地上捡起断跟,愣了一秒,然后一瘸一拐,还是准时出现在了面试现场。后来那家公司没录用她,但那天下午,她站在写字楼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却比来时更笃定:这城市再难,她也没怕过。
“一转眼,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距离她拖着二十八寸行李箱,瞒着家人,奔赴这座陌生的城市,将近一整年。
“这一年,你有后悔来杭州吗?”许柚忽然问。
林柒柒想了想:“有过。刚来的头三个月,几乎天天都想跑。但后来越来越少了。”
“现在呢?”
“现在……”她望着江面上碎金似的灯火,“现在觉得,留下来是对的。”
许柚没再接话,两个人并排站着,江风把这段对话轻轻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