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是李瑶提的。没有争吵,没有撕扯,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甚至没有骂他,没有哭,只是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说:“签了吧,别让两边的老人再丢人了。”
民政局门口,李瑶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瘦得厉害,风一吹,外套空荡荡地鼓起来。她说:“崔亮,我最后悔的,是当年信了你的甜言蜜语。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嫁的是爱情,结果嫁的是一场算计。”
崔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本来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责任在谁、钱是怎么花的、他也有苦衷——可看着李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第一次发现,当一个人连恨都懒得恨你的时候,你在她眼里,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他爸妈也垮了。他妈在他爸病房门口哭瞎了半只眼睛——他爸的帕金森越来越重,手抖得连饭都喂不进嘴里,又查出了晚期癌症,躺在病床上,痴呆让他连儿子都认不出来了。他爸有时候清醒,会忽然指着崔亮骂:“畜生!我们崔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畜生!”骂完又糊涂了,问他:“你是谁啊,你怎么在我家?”他妈白天在医院伺候老伴,晚上回到那个租来的小房子,对着崔亮叹气:“亮啊,你爸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你怎么就……你怎么就……”
她话没说完,又哭了。
崔亮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被疾病和耻辱一起压垮的老头,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财产清算那天,他算了算:房子没了,车没了,股票亏了,公司欠的债没还完,高利贷的利息还在滚。他父母的养老钱填进去了,李瑶家的积蓄填进去了,连那只猫,都死在了最穷的时候。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越加越心惊——他这十年挣的钱,他这十年偷的腥,他这十年撒的谎,最后全都变成了一个负数,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同学聚会上,没有人认出他。他缩在角落,西装袖口磨得发白,指甲缝里是洗不干净的灰。有人聊起当年校花李瑶,说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家人,房子车子都抵了债,她爸躺在床上认不得人,她妈半身不遂,李瑶自己一身病,还带着个累赘样的前夫欠的债。
崔亮把脸埋进酒杯里,没接话。
他想起大一的那个晚上,他在宿舍床上盘算着怎么追到李瑶,想着“追到她,这辈子就稳了”。
他算对了开头。
他算错了结局。他这辈子最大的赢面,是娶了一个真心爱他的姑娘,一个愿意把整个家都托付给他的姑娘。他把这张好牌打成了死局,把真心踩在脚底下,换来的是一身病、一身债、一屁股烂账,和四个被他拖垮的老人,一只死不瞑目的猫,一个身败名裂的自己。
李瑶后来带着一身病回了老家,靠亲戚接济,慢慢还着债。她妈半身不遂,她爸不认人,她一个人撑着,把日子过成了一根绷紧的弦。有人说她该恨他,她却说,恨不动了,只想把身体养好,别让她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偶尔会在夜里想起五月,想起那只在她怀里慢慢变凉的猫,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有一头黑发,还有一对亮晶晶的眼睛,还相信这世上有纯粹的爱情。
至于崔亮,没人再见过他。
据说他在城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一个月三千块钱,管吃管住。仓库在一条土路尽头,夏天蚊子咬得人睡不着,冬天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白天清点货,晚上就睡在仓库角落的折叠床上,手机欠费停机了他也不充,反正也没人会找他。有一次,仓库老板的女儿来送饭,多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瑶也是用那样亮晶晶的眼神看他的。
那个眼神,他花了十年才看懂,原来那里面装的全是真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碗里。那碗饭,他吃了很久很久。
他这一生,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输得一干二净。
墙倒的时候,压在下面的第一个,就是挖墙的人。这句话,他现在比谁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