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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人（第1页）

浓稠的黑暗裹着她，像整个人直直沉入深海，手脚沉得抬不起来。旧病残留的钝痛、父亲压着的哭声、没能等到十八岁的不甘，在意识里搅成一团。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消散了。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沦的刹那，一缕滚烫的光落在眼皮上。

好暖。

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下意识伸了个懒腰。

身子轻了许多。骨头深处的钝痛消失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瞬间僵住。

暖融融的阳光从雕花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砸在地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屋子正中有张琉璃面的桌子，旁边是天鹅绒的小沙发。墙上挂着古典油画，胡桃木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

没有消毒水味。没有输液架。没有那张躺了十几年的蓝白病床。

这不是医院。也不像是人死了该来的地方。

小小试探着踩下床，脚底板一沾木地板，凉意嗖地窜上来——死人还有感觉？她又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温的，软的，指尖用点劲儿，疼。

她心口一紧，两步冲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的脸让她整个人僵住。

素白连衣裙，乌黑的长头发披在肩上，肤色白里透红。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仁眼水亮亮的。这张脸精致、年轻、陌生，没有一点儿像她原来的样子。

她张开嘴，镜子里的姑娘也跟着张了张嘴。她抬左手，镜子里也抬起左手。

我真的活过来了？那我……是谁？

她低声嘟囔，视线扫过床头柜，看见一个白色药瓶。

安眠药。

这东西她太熟悉了。住院那些年，多少个晚上就是靠着它熬过来的。头痛得睡不着的时候，护士掰半片给她，含在舌根底下，苦得人皱眉。她拿起瓶子轻轻一晃，空了，只剩几片在里头磕碰，叮当响，空落落的。

难道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是吃了这个走的？

放下瓶子的时候，余光扫到左手腕——几道浅淡的旧疤横在那儿，已经褪成白色，但痕迹还在，一道一道，整整齐齐。

小小鼻子一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被病痛死死困住，拼尽一切想活下去；这个年轻的姑娘，却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命。

命运这事儿，真是说不出的涩。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正好7点整。

难道上天真的听见了？给了她第二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