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闹钟刚作势要响,立马被许可一把按住。十多年里,他的作息像是时钟一般精密。
今天不太一样——他只是一夜没睡。
周游睡在一旁,面向他侧躺着,几乎把他半个身子压在怀里;还嘴巴大张、靠在他耳边打了一夜的鼾,口水浸湿了枕巾。
周游坚称,睡觉流口水这一点,是长吻兽人的身体缺陷——让许可不能嫌弃他这一点,否则就是歧视行为。
军检结束后,周游和许可一起回了老家县城。周游家的房子早在十年前就卖了,这两周多便一直赖在许可家里。许可家也只是一套两室的老房,母亲何秀珍听说周游要暂住些日子,当天就去家具店给许可卧室换了张两米三长的大床,而本来放在床脚、陪伴许可十多年的书桌则被移到了客厅阳台,被用来放花盆。
许可昨夜的失眠倒不怪周游——两周多了,周游乱七八糟的睡相他已经习惯——今天是本科一批志愿录取结果开始发布的日子。
不出意料地,提前批被刷掉了。
而周游在三天前接到了提前录取的通知。说是今年的新政策,部分院校、部分专业为成绩优异的“转变者”考生增加了额外的招生名额,叫什么“少数群体强学工程”。
周游并没有占用正式录取名额,甚至听说,今年东科大信安在本省还要扩招4个。
许可坚定地没有改一批志愿,只是听劝地勾选了服从调剂。说不清为什么——读信安的决心无比坚定,但好像真的不想再跟周游分开。
十二年前周游离开时,连道别都没有。只是在无比平凡的一天清晨,爸妈告诉他周游搬家走了;而教室里,那个座位一直空着,直到学期结束。
那个一头自然卷、总是爱傻笑的小个子男孩,在消失了十二年后,再次出现时已摇身一变,成了身高两米的灰狼少年。这个人一次也没有为当初的不辞而别道过歉,重逢时也只是爽朗地笑着,用一句“好久不见”打过招呼。那张傻兮兮的笑脸,又分明和记忆中一样。
看着熟睡的周游,许可心里又莫名生出一点埋怨。但这念头刚涌上心头,许可便觉得自己未免太过扭捏了。
他费劲地推开周游,像是推开一床厚重的毛毯,起身下床,终于喘过了气。
周游嘴里嘟嘟囔囔,翻了个身,捂住眼睛。许可绕过床尾,去把窗帘拉严了些,这才走出卧室。
主卧的门紧闭着,里面鼾声雷动。看来父亲许诺已经值完夜班回来了,餐桌上还摆着楼下买的早餐。
包子,油条,豆浆,蒸凉面……一大半都是周游要吃的。
台式电脑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显示器立在一张紧靠着沙发的小桌上。去年从大屁股换成了18寸液晶屏,桌面的空间终于大了些,许诺又买了两个立体声小音响,一左一右摆着。
按下开机按钮的手都有些颤抖。
冷静,冷静。许可不断告诉自己——可如果真的无缘信安了,又该如何呢?他这十来年的努力,一切都以此为目标,随着军检结束便没有PlanB了。
真的是什么结果,都能冷静地接受吗?他不知道。
鼠标不听使唤地乱窜,艰难地点开了浏览器,又从收藏夹点进了查询页面。手指笨拙地敲击着键盘,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准考证号,他仍是输错了两次。
终于——确定——暂无该考生录取信息。
好想随手捡起个什么东西,然后砸得稀烂。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欲望,却依然只是瘫倒在椅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何秀珍是八点半起的床,正值暑假,她难得睡个懒觉。一到客厅,就看见许可蜷在电脑椅里抱着腿,脸埋在膝盖上,缩成一团。
“不硌得慌吗?”她翻了个白眼,便洗漱去了。
九点开始,周游的闹钟隔五分钟就响一次,一直到九点半,他才顶着一头蓬乱的毛发睡眼惺忪地出来。许可从沙发上一个鲤鱼打挺,又奔到电脑前,刷新页面,输入信息,查询——无果。
他像是个泄了气的气球,下巴砸在桌面上。
周游吓得肩膀一抖,瞬间清醒了几分。又看向餐桌边的何秀珍,抛出一个试探的眼色。
何秀珍撇了撇嘴,道:“别管他,你先吃点东西。”
周游在餐桌旁坐下,何秀珍已经把两袋蒸凉面给他拌在了碗里,又把一袋小笼包推到他面前。
“马上中午了,少吃点,”何秀珍说道,“中午我弄点好吃的。难得你叔休一天假,你陪他喝两杯。”
周游笑道:“姨,我才刚成年,你们就让我喝酒啦?”
何秀珍帮他理了理脸颊乱糟糟的毛,道:“这么大个子了,喝点酒怎么了,”又转而说起许可,“许可就不行。估计是太瘦了,代谢不了,喝一口都醉。”
许可像是没听到一样,木然起身,垂头丧气地迈到沙发前,重重倒下。
“你不吃饭吗?”周游问道。
“我吃过了,”许可把靠枕压在脸上,闷声闷气地答道,“早餐必须在八点以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