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沧县到东海市将近两千公里,坐火车还得从利州市出发,在卧铺车厢里睡得晕头转向,快30个小时才能到。
东海是直辖市,也是全国发展最快的城市,国际化程度很高。临走时,许诺叮嘱二人,出门在外、多留心眼儿,凡事忍让,不逞凶斗狠。
二人刚到东海,就上了贼车。
那四十多岁的司机是个虎兽人,比周游还要高出一个头,胸肌都快把T恤撑破了。他说他是本地正规出租车,专门从西站接送东科大的新生。许可还想多问几句,周游却已笑着把行李递给了那壮汉。
车子确实是出租车的样式和涂装,车漆却不太自然、略有些不均匀。车里脏兮兮、乱糟糟的,充斥着刺鼻的烟味。
“东海到处禁烟,只能在车上吸两口,小哥多包涵。”说着,司机又点上一根,同时发动了车子。
车载收音机正播着一条本地新闻,说是有一名东海大学的学生失踪,已经过了七日。
司机换了频道,猛吸一口烟,说道:“这几年江淮省、东海市,好像隔几个月就有人失踪,也不知道警察都在干啥。”
许可坐直了些,把手放在车窗摇把上,与周游对视一眼。周游愣了愣,旋即尴尬苦笑。
还好那司机只“劫个财”——车子从三环绕城而过,又沿着新城快速通道一路向东,计价器跑得飞快,到学校时已经飙到300块了。
“二位小哥都是高材生,给你们打个折,”司机帮二人把行李从后备箱卸下,笑道,“打九折吧,270块就行了。”
许可下意识就想理论。只见那司机扭了扭肩膀,又抻了抻腰背,浑身肌肉鼓鼓囊囊,关节啪嗒作响。
“哎呀,开车坐太久,腰酸背痛的,想活动一下。”司机不经意地说道。
许可咽了口唾沫。周游赶紧付了钱,把司机打发走了。
等车子开远了,周游松了口气,连耳朵都垂下了,挠头道:“我错了。看在我天价请你打车的份上,你别骂我。”
开学头两周,说闲也闲,说忙也忙。白天是军训,晚上有各种学生组织和社团招新。周游总是掐着点起床,不吃早餐,二人便只有午餐和晚餐时才能碰面。
周游似乎挺受欢迎的,吃饭时手机消息响个不停,饭后说不上几句话就要去赴别的约。听他说,他加了三个社团,又进了院学生会组织部。许可就显得形单影只了,每天除了和周游碰面,几乎就是独来独往。
他有所耳闻,有人在背地里揶揄他,叫他“学霸哥”,然后起哄大笑。
起因是第一周的班会上,许可自我介绍时表示,自己的目标是转到信安,在计科的第一年希望能够打好编程和计算机网络基础。
台下都沉默了。
他体型瘦小,眼神却有些凶狠,一本正经地聊起自己的梦想、目标,对计算机、对网络安全的认识……其他人倒不是觉得许可是要“背叛”这个集体——只是他“背叛”了那种无知与悠闲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许可本来就不是热衷社交的人,他足够成熟和坚强,可以面对这种处境。可他还是会莫名地陷入烦躁,尤其是在面对周游时——周游一手拿筷子,一手拿手机,自顾自地不停说着、笑着。他聊起自己的室友,越说越起劲,许可却不知何时起已放下了筷子,看向了别处。他突然打断道:“晚上我想去图书馆,你去吗?”
周游愣了愣,旋即面露难色,支吾道:“军训结束学院要办迎新晚会……我有个节目要……”
“那我先走了。”不等他说完,许可便端起餐盘,起身离开了。
出了食堂,沿着昏黄夕阳下的林荫小道,绕过半个东湖,粼粼波光上有几只绿头鸭子、几只鸿雁、几只海鸥。
许可独自向逸夫楼晃荡,在石桥上停了停,撑着栏杆发怔。
桥下不远处,有个中式凉亭,红瓦飞檐。檐下有个修长的人影,望着湖面。
那人忽然侧过身抬头看,一束霞光恰巧落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他棕黄的毛发在夕阳下像是油彩晕开,点缀着一些细小的斑点,一对立耳上各有一股挺立的簇毛。
不知为何,许可看着他出了神。
霞光散去,那人也看向许可,然后挥了挥手。
许可回过神,觉得有些尴尬,也挥了挥手作为回应,然后逃似的快步走开了。
那晚,许可做了一个难以言说的梦。梦里,在他面前的是个有些模糊的修长身影。霞光把湖面染得橙黄一片,那身影像是要散在那光里了似的,许可赶紧伸出了手,在那片晕开的斑斓色彩里,他触摸到了一道温暖的胸膛,细密厚实的米白色短毛下,他感受到了越来越快的心跳。他忍不住继续上前,双手划过那道人影的小腹,环住纤细的腰身;微微低下头,鼻尖轻轻触碰他的喉结,难以自持地亲吻,又用侧脸紧贴着他柔软的胸膛……
许可一直睡到闹钟响起,猛地惊醒,赶紧按下。室友们都还在熟睡。
他再次躺下,只觉得浑身是汗,心跳还有些急促,四肢仿佛脱了力般。缓了缓,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脑子终于清醒了些,便蹑手蹑脚翻身下床,去浴室冲凉、顺便搓了内裤。
脸颊还有些燥热。他不禁想到周游的脸,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无奈、困惑,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背叛感。
背叛?周游又是那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坐在他对面侃侃而谈。许可突然伸手理了理周游右脸颊的毛,拈起粘在毛里的一粒米。
他有些讶异,自己对周游的触碰为什么如此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