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不在的第一个月,T城的炮火密度翻了一倍。
凌薇从清晨忙到深夜,中间只有喝水的时候能在走廊的墙壁上靠十分钟。费恩的拐杖换了一根碳纤材质的,轻便,承重好,他右腿的残端被凌薇重新调整过绷带之后走路的姿势比原来正了一些。他端水递器械的速度越来越快,偶尔还要帮凌薇按住伤员的肢体防止他们因为剧痛突然弹动。
有一天深夜,凌薇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出来,费恩正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等她。他面前摊着一份T城及周边区域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笔圈了几个点。
“你还不睡?”凌薇摘了手套,揉了揉僵硬的手腕。
“哈德森的推进方向,你看。”费恩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几个红色标记,“边境线三个哨站全破了。下一波他们会往这边走——T城东侧这条通道是最短路径。军需署的补给线如果断了,诊所撑不过两周。”
凌薇站在长椅旁边低头看着地图。费恩的圈画得很准,东侧通道确实是T城唯一的陆路补给入口。如果被卡断,不仅药品进不来,平民疏散也会被截断。
“你们以前对付过这种推进吗?”凌薇问。
“我当侦察兵的时候,对付过。”费恩把地图折起来,“但那时候我两条腿都在。”
凌薇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走吗?”
费恩抬头看她。她站在灯下,白大褂上溅了一排深色的血点,新的,还没来得及洗。她问他“你想走吗”的语气和他问她“你该休息了”的语气一样平。
“你走我就走。”费恩说。
凌薇没有接话。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朝后院走去。费恩听到她的脚步声绕过走廊的转角,然后停住了。过了几秒,又继续走远了。
诺亚是第二个月中旬回来的。比预计早了四天。
穿梭机降落在T城港口那天,凌薇正在给一个腹部穿孔的巡防兵做紧急缝合。她听到港口方向传来的降落声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镊子尖在纱布上悬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剪线,包扎,拍了拍伤兵的肩膀让他躺好,然后脱下沾血的手套扔进消毒液里。
她走到港口的时候,诺亚正站在候机坪的出口处。他长高了一点,脸色比走的时候红润,头发剪短了。他背着小背包站在灰色联络员旁边,看到凌薇走过来的时候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等。
凌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呼吸正常,两只眼睛都在。
“回来了。”她说。
“妈妈。”诺亚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纸盒递给她,“蜜果点心。主城东区那个老奶奶还在卖。”
凌薇低头看着那个被压扁了边角的纸盒。她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六块淡紫色的蜜果点心。有一块碎了一个角,大概是穿梭机降落的时候震碎的。
“你排了多久?”她问。
“不长。”诺亚说。
“你一个人去的东区?”
“家族派了人跟着。但我让他站远一点。”
凌薇把纸盒盖好收进口袋。她没有再问他在主城见了谁、做了什么、有没有看到那个人。诺亚也没有主动提。母子俩并肩走回诊所的路上,灰紫色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铺在碎石路面上,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
那天晚上凌薇把蜜果点心分成三份:一份给诺亚,一份给费恩,一份留着自己配着热水慢慢吃。淡紫色的点心在舌面上化开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甜味,和她记忆里在主城东区第一次买到的味道一样。她坐在窗台上慢慢嚼着那半块碎掉了角的点心,窗外两轮月亮一前一后地挂着。
诺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妈妈。”
“嗯?”
诺亚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手里没有抱终端机。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看着她的侧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主城那边……”他停了一下,“他们问我好多事。”
“什么事?”
“学校怎么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生病。”诺亚的声音低下来,“还有人问我,你想不想回主城。”
凌薇嚼点心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想。”诺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想好了答案的稿子,“我说T城有诊所,有病人,有费恩叔叔。我说我在哪里都行。”
凌薇把手里的半块点心放在窗台上。她转过头看着诺亚。他坐在台阶上,后脑勺靠在门框边缘,眼睛望着远处的灰紫色天际线。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诺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