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森在新闻发布后确实退缩了一阵子。两个月内边境线的炮火频率降了一半,巡防队员换药的时候话多了起来,说“统帅那边稳住了,前线士气涨了一大截”。凌薇每次听到类似的话就低头拆绷带、涂药膏、重新包扎,手里忙个不停。她发现只要手在做事,耳朵听到的东西就可以不用进脑子。
但第四个月开始,情况又变了。哈德森歇够了气,重新发动了一轮更猛烈的攻击。边境线的三个哨站同一天被端掉,撤下来的伤兵从十个变成二十个,再从二十个变成四十个。凌薇的诊所从每天五台缝合手术变成十台,最后变成两台并行。她把诺亚安置在后院的空房间里让他待着别出来,自己在前面从清晨忙到深夜。
疤脸叔叔被冲散了。他后来跑到T城,在凌薇诊所里养了三天伤又走了。他走的时候给凌薇塞了一袋深蓝色的绒皮果,说:“哈德森在边境线屯兵,可能会往这边推。医生你早点做准备。”
凌薇把那袋绒皮果放进了储物柜。她还没来得及做准备。
伤员增多的那周,诊所门口躺满了人。凌薇把候诊区的椅子全挪开,铺上旧布和货箱板,一排排躺着的全是被能量武器烧灼过的肢体。T城的其他小诊所也满了,但凌薇这里接收的是最重的——别处处理不了、推说“没药了”的那种。
后来费恩被送来的时候,凌薇正在给一个烧伤的矿工包扎。那阵脚步声是从街口传来的,沉而急,四个人的军靴踏在碎石路面上,中间夹着某种金属器械被身体重量压住的吱呀声。凌薇听到这串声音的时候手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战场上下来的步伐节奏她听过太多次了。
然后门口的光被挡住了。四个穿灰绿色边境军服的士兵用一副拆下来的门板抬着一个人冲进来,领头那个在门槛处绊了一下,门板倾斜了半秒,上面那个人的右手臂从边缘滑脱,垂下来,指尖的灰和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痕迹。那人还有意识,垂下来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医生!”领头那个士兵的声音劈开了诊室里浑浊的空气,“我们中队的——断后掩护——右腿——"
凌薇放下镊子走过去。她看了一眼门板上那个人的脸——灰尘、焦痕、干涸的血痂,糊成一片,根本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双眼睛睁着,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正在涣散的边缘挣扎,但还在挣扎。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是一团模糊的肉碎和骨茬,止血带绑在大腿根的位置,布料吸满了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门板边缘一滴一滴往下坠。
“抬上去。”凌薇指着空出来的那张诊疗台。四个人合力把门板抬高,将那具身体缓慢地、小心地平移到了台面上。血滴了一路,深色、黏稠,在地面上拉出一条断续的线。
凌薇戴上手套,剪开残肢上的碎布。创面比她预想的更糟,骨头碎茬从肌肉里刺出来,断口像被什么重型器械碾过后撕裂的。止血带绑得太久了,远端组织已经发紫,但近端的肌肉还有活性。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他还在看着她。眼睛里的瞳孔比刚才稳了一点——不是因为疼痛消退,是因为他在用力维持清醒。
“他叫什么?”
“费恩。费恩·科恩。”
凌薇记住了这个名字。她开始动手清创。镊子夹出第一块碎骨茬的时候,费恩整个人弓了一下。他的手指攥住了诊疗台边缘一块松脱的木板,指甲嵌进木纹里,指节全白了。他咬住了自己的衣领。那块衣领已经被口水浸透了,歪在嘴边,边缘全是咬痕。
“疼就喊。”凌薇说。
他没有喊。他把木板攥得更紧了,木质边缘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但没有断。他就那么攥着,牙关咬在衣领上,脖颈上的青筋从灰尘和血痂底下暴起来,一根一根清晰可辨。
凌薇看了他一眼。灰绿色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从她的视角看去,那双眼睛正在盯住她身后的某面墙壁,目光凝聚成一个极小的点——他在找一个能让自己不去想腿的固定点。
“费恩·科恩。”凌薇说了一声。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药品名称。
他的目光从墙面上移过来了。他看着她。
“疼就喊。”凌薇又说了一遍。这次多了一句:“来得及。”
费恩的嘴唇动了一下。衣领从他嘴里滑出来,他松开咬住的布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凌薇没有再说话。她低头开始处理碎骨茬,镊子尖端夹住一块,拔出,扔进托盘。叮。又一块,叮。节奏稳定,像某种精密仪器的组装工序。费恩把衣领重新咬住,把视线重新盯回墙面,攥着那块木板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手术持续了三个半小时。清创、止血、修整皮瓣、缝合。凌薇把最后一针收紧的时候,费恩的手终于从木板边缘松开了。掌心里全是木刺扎出来的细密血点,比腿上的伤口浅得多,但同样触目惊心。
“好了。”凌薇把残端的绷带打结固定,“你失血太多。躺够二十四小时再动。”
费恩看着她。那层灰尘和血痂底下的眼睛,灰绿色的,在顶灯惨白的照射下像一片被雨水洗过的石头。他很轻地动了一下嘴角。
“谢谢。”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凌薇把用过的器械扔进消毒液里。“不用谢。你那条命本来就不该丢在这种地方。”
她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兵了。费恩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走了半米就停住了——他实在太累了,连转头都做不到了。他闭上眼,在被疼痛和失血淹没的前一刻,听见她把镊子放进消毒液里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叮。
和他腿上的碎骨被夹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声音。
费恩在诊所里躺了九天。
前三天他在半昏迷和高烧之间来回切换。凌薇每天给他换两次药,清理创口边缘的渗液,调整输液速度。他的体质比普通人好,高烧退得比预期快,肉芽组织的生长速度也快——克洛诺斯人的代谢速度确实比地球人快,凌薇早就知道,但亲眼看着一条命从悬崖边一点一点爬回来,每爬一寸少一寸危险的过程,还是会让她觉得累。
累,但值得。
费恩第一次清醒地跟她说话是第五天。凌薇来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盯着她手里的绷带看了很久。
“你缝得比别人细。”他说。
“缝了太多年。”
“你缝了多少年了?”
凌薇剪断线头,把他伤口周围的旧敷料揭下来。"……八年。克洛诺斯五年,地球三年。”
“地球上也有这么多伤员?”
“地球没那么多战争。”凌薇把绷带打了个结,“但地球有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