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A大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斜斜地飘,像有人在天上撒一捧一捧的银线。我撑着从宿舍楼下便利店买来的透明伞,沿梧桐大道往外语楼走。路上满是新生,伞挨着伞,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响。
赵敏敏在我左边,没撑伞,把连帽衫的帽子往头上一扣,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比我还快。
“第一堂专业课,别迟到。”她一边走一边说,“教你们翻译理论的是柏舟教授。听过没?”
“没有。”
“那我给你打个预防针。”她停下来,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一,他上课从来不笑。二,他喜欢抽人起来做即兴翻译,没有准备时间。三,他每届只夸一个学生。”
“只夸一个?”
“对。被夸的那个,后来都去了联合国或者外交部。”她拍拍我的肩,“我押是你。”
“你拿什么押?”
“拿我这身志愿者的黄马甲。”她冲我眨眨眼,“输了就送给你。”
我笑:“你可真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赵敏敏看人,从来不走眼。”她转身继续走。
外语楼在一座红砖老建筑里,楼前有一棵极大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雨打上去,噗噗地响。楼门是拱形的,上面爬满了爬山虎,根根脉络清晰,像老年人手背上的血管。
“到了。”赵敏敏停在门口,“你们教室在三楼,303。我不上这节,去隔壁楼开班会。中午食堂等你。”
“好。”
她挥手跑了,黄马甲在灰蒙蒙的雨雾里特别扎眼。我收了伞,甩了甩水,走进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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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教室不大,是那种老式的阶梯教室。木椅子有些旧了,坐上去会吱呀响。已经来了二十几个同学,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在翻书,有人在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我挑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把书和笔记本摆好。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叶贴着玻璃,像一只只被雨打湿的黄色巴掌。
铃声响起的一瞬间,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
他个子不高,清瘦,戴一副极细的银框眼镜。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和一只老式机械表。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推进来的灰色影子。
他在讲台上站定,把公文包放下,双手撑在讲桌上,扫了一眼台下。
那目光很慢,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来,像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翻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是把一种语言换成另一种语言。但如果你只把它理解成‘换’,那你不该坐在这里。”
没有人接话。
他继续:“翻译是背叛。是对原文最彻底的背叛。一个优秀的译者,首先要学会背叛,然后学会在背叛中保持忠诚。”
我微微坐直了身子。这话有点意思。
柏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
FaithfulBeautiful
“翻译三原则:信、达、雅。信是第一位。可有趣的是,真正伟大的译作,往往不那么‘信’。”他转过身,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台下安静了两秒。一个男生小声说:“因为文化差异?”
“不错,但不够。”柏舟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我这个方向,“靠窗第三排,高个子女生。”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他。
他正盯着我,那副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尖上的一点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