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差距太大,小小的陈建军心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
没过多久,前方的树荫下,一道纤细的小小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浅蓝色的碎花小褂,干净的黑布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正是林晓雅。
“建军,狗子。”
她远远就挥起小手,声音软软糯糯的,听得人心头一阵暖意。
狗子立马兴奋地冲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晓雅!你真来了!糖呢糖呢?你昨天说的水果糖!”
林晓雅被他急躁的样子逗笑了,眉眼弯弯,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三块亮晶晶的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裹着甜甜的果香,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格外诱人。
“就三块,我偷偷藏的,我娘不让我多吃。”她小声说道。
三块糖,正好分给他们三个人,一人一块。
狗子迫不及待撕开糖纸,直接塞进嘴里,瞬间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含糊不清地嘟囔:“太甜了!镇上的糖就是比村里的好吃!”
林晓雅也慢慢含住糖,嘴角一直挂着温柔的笑意。
只有陈建军,捏着手里的糖,迟迟没有撕开。
他看着手里精致的糖纸,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他很少收到别人主动送的东西,更没有人会惦记着他,专门给他留一份甜甜的零食。
林晓雅看出了他的拘谨,轻声开口:“你吃呀,可甜了,专门给你留的。”
陈建军抬头看向她,对上她干净纯粹的眼神,心里那点自卑忽然被温柔抚平了些许。他轻轻点头,慢慢撕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清甜不腻,顺着喉咙慢慢淌进心里,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也驱散了他心底积攒的沉闷。
那一刻,黄土坡的风是暖的,蝉鸣是好听的,头顶的烈日也不再刺眼,贫瘠枯燥的童年,因为一块小小的水果糖,因为身边两个纯粹的伙伴,变得格外温柔。
三个人并排坐在树荫下的草地上,老黄牛安静地低头啃着青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狗子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趣事,说他昨天爬树掏鸟窝,差点摔下来,说他晚上偷偷看大人打牌,看懂了好多规矩。林晓雅安静听着,时不时笑两声。
陈建军依旧话少,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看向身边的两人,眼底藏着孩童最纯粹的欢喜。
他话少,不是孤僻,是从小没人跟他好好说话。父母整日为生计奔波,回家只有疲惫和烦躁,不会问他开不开心,不会听他的心事,更不会温柔安抚他的情绪。他的所有情绪、所有想法,只能自己憋着、自己消化。
可只有和狗子、林晓雅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用紧绷,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看人脸色。
“建军,你以后想干啥呀?”林晓雅忽然转头看向他,轻声问道。
陈建军愣了一下,眼神望向远处连绵的黄土岭,望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村里的男孩子,大多都是早早辍学,种地、打工、娶妻生子,重复父辈一辈子的辛苦,被困在这片黄土坡上,一辈子走不出去。
他不想这样。
可他又不知道,自己除了读书,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我想读书,我想走出大山。”
狗子听完哈哈大笑,一脸不以为意:“读书有啥用?我爹说读书费钱,还不如早点下地干活,早点挣钱!”
林晓雅没有笑,只是认认真真看着陈建军,轻轻点头:“那我祝你以后能走出大山。”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期许,却成了陈建军童年里,最珍贵的一句鼓励。
很多年以后,陈建军走过半生风雨,吃过无数苦、受过无数委屈、熬过无数无人支撑的黑夜,依旧会时常想起一九八八年的这个夏日。
想起燥热的黄土坡,聒噪的蝉鸣,温柔的晚风,一块甜甜的水果糖,还有两个陪他度过贫瘠童年的伙伴。
那是他苦涩人生里,最初、也是最干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