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低声音,似提醒似警告。
帝王却毫不在意,凑近她的耳边,吐出一口热气,一字一句道:
“这是朕的国家,这是朕的寝殿。”
“朕想让谁留下,谁便能留下。”
“朕想让谁侍寝,那便是她的荣幸。”
长公主闻言耳根开始慢慢泛红,身体也开始慢慢柔软。
云尘先生将满身鲜血、奄奄一息的萧景瑜背起,苏晚辞即刻缓步向前,紧紧跟随在其后。
指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拂过碎屑、灰尘,悉心为其收起破碎的衣物,细心为其扫去存在的痕迹。
二人一前一后,踏过初冬的薄雪,碎石枯木,一步一步走进幽深密林,在密林的深处,有一座可隔绝万丈红尘、隐匿余生的清净竹舍。
是在这乱世之中,远离皇朝之争,唯一的避身之所。
自此,竹舍成了萧景瑜续命之地,亦是他脱胎换骨的重生之所。
云尘先生倾尽毕生所学,取出珍藏多年的独门药方,为他接骨缝合,日日熬煮汤药,为他施针续命。
耗费全身的精力,一点一点将萧景瑜从黄泉路上唤醒,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苏晚辞寸步不离竹舍,夜以继日地守在萧景瑜身边,承包了萧景瑜的日常照料工作。
事事亲力亲为,稳妥细致,朝朝暮暮,从不懈怠。
她每日晨起生火熬药,夜夜守在榻边,为他擦拭血污、清理伤口、更换草药,没有叫过一丝苦。
她也不会在他的面前展露一丝辛劳困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萧景瑜经历了亲情背叛,手足相残,恩师蒙冤,他却无力改写结局,这种蚀心的苦楚,只有她能体会。
她是苏家唯一幸存的遗孤,是苏家沉冤昭雪的希望,背负满门忠魂苟且偷生,她不能一走了之,她是与他唯一能共情的人,共待重生之人。
萧景瑜自幼被确立为东宫之主后,便拜入苏景渊门下,他青涩懵懂的少年岁月,皆与苏府息息相关。
无数个日夜,萧景瑜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折磨,他看见从小在苏府成长的时光,看见与苏清砚相伴读书、游玩的场景。
苏清砚长他半岁,每当他课业繁重,身心俱疲的时候,苏清砚总是能捧着一碗桂花羹出现在他的面前。一碗清甜的桂花羹,总能抚平他不安的躁动和疲乏的身躯。
每当他被父皇苛责,满腹委屈无处诉说的时候,苏清砚总能及时地出现在他面前,即使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抬头赏月,就很美好。
两人并肩凭窗而坐,共读四书五经,同品一方酥味,同饮一壶清茶。听风穿过庭院的簌簌声,观漫天繁星点点,许下稚嫩的心愿,偷得浮生半日闲。
隆冬大雪,两人漫步苏府庭院,深深浅浅的脚印,雪满枝头,也落到了肩头,两人并肩在雪中狂奔,去释放美好的青春。
赏春花,听夏蝉,闻秋菊,踏冬雪,发小就这样结伴而行,共同进步成长,却在他储位已成、静候帝王之位之时,撒手人寰。
每每课业已毕,苏景渊总会将两子留于院中,倾尽半生辅君阅历、一世朝堂积淀,为萧景瑜深剖万世帝王正道;而后又将苏门百年君臣气节、世代宰辅风骨尽数授之于苏清砚。
两人约定,他日萧景瑜登临大统,苏清砚要像苏景渊辅佐两世帝王一样,助力萧景瑜安邦定国,君臣同心,岁岁相守,共守山河万里,护万民永安,一世安稳,再无流离。
可惜的是,一诺终成空,少年永分离。
可悲的是,内忧外患总不停,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可叹的是,本是玲珑少年心,朝堂污浊染初心,他日登顶帝王位,岁月可否允我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