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N市迎来了新的一年——2020年。
第N中学初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也如约而至。
此时此刻,早就把初中知识忘得差不多的时希小姐姐,仍在刻苦补课。
“救命啊,一禾,我还要听多久的课,才能把政治、历史、数学都学完啊?”时希痛苦地抱头苦笑。
袁一禾笑着握拳,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鼓励道:“快了快了,坚持住!加油,奥利给!”
“行吧,希望我还能坚持住。现在只盼期末考试快点来,求求了,本少女真的学废了。”少女趴在桌子上,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
教室后墙上的倒计时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红色的数字一天天消瘦,从“30”变成“15”,再变成“7”,每撕下一页,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一块肉。粉笔灰在晨光中悬浮着,像极了时希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公式和年代——它们互不粘连,各自飘零。
考试前一天晚上,时希坐在书桌前,台灯光拢出一个逼仄的圆。她把政治提纲翻到第三遍,“三个代表”的表述还是背串了顺序;历史年代在指尖下滑过,1851、1894、1911……她发现自己记得住每一个数字,却像散落的珠子,串不成完整的因果链。数学试卷摊在左手边,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她画了擦、擦了画,稿纸磨出毛边,像她此刻的自尊心。
凌晨一点。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抽成真空。时希把脸埋进摊开的课本里,纸页的油墨味混着清凉油的气息钻进鼻腔,呛得她眼眶发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秒针,在肋骨围成的胸腔里闷响。
袁一禾发来消息:“睡了没?”
她回:“在背。”
对方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她盯着那个“抱抱”看了三秒,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但她没哭,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在心里默数:还有七个小时,天就亮了;还有十四个小时,第一场就开考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
考试铃响的那一瞬间,世界是失声的。
时希只看见监考老师嘴唇翕动,看见周围同学哗啦啦翻动试卷,看见日光灯管白晃晃地亮着,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卷子发到她手里时,指尖是凉的。第一题选择题,题干她读了三遍才读懂,那些字像是浮在水面上,手指伸进去,一碰就散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肾上腺在疯狂分泌,心跳快得像连击的鼓点。明明坐在椅子上,却觉得整个人在下坠,坠进一片无声的白色深渊里。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条蚕在啃噬桑叶,啃噬着每个人的神经。她余光瞥见左前方的男生额头抵着拳头,右后方的女生不停地转笔,转着转着,“啪”一声掉在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炸开,像一根针落在铁皮上。
时希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写。字迹比平时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她此刻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
第一场考完,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像被抽走了魂,木着脸往洗手间走。有人趴在阳台栏杆上发呆,风把头发吹乱也没有抬手去理。时希站在窗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下意识想给一禾发消息,打了“考砸了”三个字,又删掉。
下午的数学,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最后十分钟。时希卡在大题第三问,辅助线画了三条,答案还是出不来。她看着满页密密麻麻的演算,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和符号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她死死缠住。汗从鬓角滑下来,她不敢擦,手背上全是钢笔漏的墨。前桌的男生提前交卷了,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风,她感觉自己的稿纸被吹得哗啦响了一瞬。
“停笔。”监考老师说。
她还有半道题没写完。笔尖顿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的气球,瘪在椅子里。走出考场时,天已经擦黑了。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劈头就问“最后一道大题是几?”她一个人穿过人群,走回家。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她背着沉重的书包,里面装着五本课本、三本习题集、两套真题卷,和一颗碎成渣又勉强拼在一起的心。
那天晚上,她给一禾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考完了。不管了。明天陪我吃火锅。”
对面秒回:“好。锅底点特辣。”
她笑了。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眼。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时间”,可这一次,她不再挣扎了。就让那些年份和历史事件在梦里继续飘着吧。她实在太累了。累到,连焦虑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种压迫感,就像被扔进深海。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人碾成一张薄纸。可你只能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下潜,告诉自己:等触到最深的底,就能浮上去了。而那个“底”,就是考试结束的铃声。在那之前,每一秒,都是沉没。
。。。。。。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天,N市飘着细雪。时希一觉睡到十点,手机里躺着袁一禾的消息:“起床没?老地方火锅,庆祝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