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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对不起,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天桥边缘,满身伤痕的女孩攥紧栏杆,泪水砸在锈迹上,洇开深色的圆。她回头看了一眼,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谢谢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放弃我,”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人算不如天算,一个普通人,是斗不过天的,即使是你,也不行。”

桥下是漆黑的河水,倒映着城市零星的灯火,像碎掉的镜子。

“可即使这样,我们也要再试一次!”身后的少女冲上来,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衣角,“世界抛弃了你,可我没有!”

但女孩已经松开了手。

“扑通——”

水的重量压上来时,最先失去的是声音。远处的喧嚣像被按下暂停键,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下水流过耳郭的闷响,那种声音像把耳朵贴在巨大的海螺上,听见的是自己血液奔涌的回声。身体在下沉,衣摆扬起成水母的形状,透过晃动的光斑,她仿佛看见自己十五岁的夏天——

早就拆迁的小院里晒着棉被,阳光把棉絮晒出蓬松的甜味。外婆的蒲扇一下下拍在肚皮上,赶走蚊蚋,也赶走所有不安。外婆哼的歌调子很旧,每个音都软软化在暑气里,像琥珀色的糖浆。

有片梧桐叶漂过眼前,打着旋往深处坠。小时候她总说那是树叶去给故去的亲人送信,现在轮到她了。

水往肺里灌,冷得人缩起来,可记忆却越来越清晰。记忆中的母亲翻炒着土豆丝,同桌斜过来的伞,雨珠在两人之间形成小小的瀑布,还有那年冬天写在窗玻璃上的那个名字,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这些碎片像萤火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每个光点都带着模糊的痛,也带着柔软的甜。

她不再挣扎了。光在水面碎成万千鳞片,晃得人眼睛发酸。恍惚中,外婆又在唱歌了,这次听清了词:“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抓住什么,却只搅动了一小片更冷的水。

世界在头顶越来越远,而心底那个十四岁的夏天,正在一片一片地,重新亮起来。

。。。。。。。。。。

水灌满胸腔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光了。

可光还是来了——先是针尖大的一点,刺破眼睑,灼得瞳孔猛地收缩。紧接着是声音,尖锐的、嘈杂的,像有人把整个世界重新拧开了音量键:监护仪的滴答声、脚步声、谁在喊“快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她剧烈地咳嗽,整个上半身像被从水里捞出的鱼一样弹起。

“醒了!她醒了!”

有人按住她的肩膀,掌心温热而有力。可她还在抖,十指死死抠住床单,指节泛白。刚才那片蓝得发青的水域还在眼前晃动,外婆的歌声、飘落的梧桐叶、同桌递过来的糖盒……全都像碎玻璃扎在记忆里,每一片都反着光。她分不清那些是梦,还是濒死时脑中的幻觉,亦或是死后灵魂最后的回望。

氧气面罩蒙住了半张脸,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她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肺叶都像被砂纸打磨过,疼得真切。疼就好,疼说明还活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刺眼,晃得她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滑下来——不是水,是泪,滚烫的,砸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圆。

有人俯身过来,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是同桌袁一禾,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干裂,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呜呜。。。。。。小希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可怎么给叔叔阿姨交代。”

时希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但她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慢慢地,搭上了她放在床边的手背。凉的,和她的掌心一样凉。可那点凉意像一根线,把她从深不见底的梦里一寸寸拽回来。

“我不是跳河了吗?这是哪里?一禾怎么又戴眼镜了……还胖了。”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上手去掐袁一禾的脸。手指陷进柔软的颊肉里,温热的,有弹性的,是她从小就掐惯了的触感。但下一秒她整个人怔住了——因为那只手,太小了。指节纤细,指甲剪得齐整,是小女孩的手,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应该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侧有一道三年前切水果留下的疤。可这双手光洁、稚嫩,像一截刚抽条的白柳枝。

“?你在说什么?小希你不会摔到脑子了吧?不要啊!”一禾被她掐得眼泪又涌出来,哭腔还是那副软糯的调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她记忆里的一禾,分明是戴着细框金属眼镜、瘦了一大圈的成年模样。

窗外是清晨灰蓝的天光,第一缕太阳正从云层后探出来,斜斜地落在窗台上。那扇窗是老式的木框窗,漆面斑驳,窗角还贴着她小学时粘的卡通贴纸——贴纸边缘早已卷翘发黄,可她几天前明明看见它被拆掉了,换成了断桥铝的推拉窗。

她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掠过书桌上摊开的初中课本、挂着的蓝白色校服、床头那只耳朵被缝过三回的兔子玩偶。

全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外婆的蒲扇、晒暖的棉被、那个永远停在十四岁的夏天——它们没有被记起,而是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带着阳光晒过的旧棉布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不像回忆,更像实物。

她闭上眼,再睁开。瞳孔里没有溺水的余悸,只有一层薄薄的、难以名状的惶恐,像站在一面镜子里,却看见镜外有另一个自己正挥手告别。

“我好像……”她用气声开口,嗓子像被砂纸蹭过,“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可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这是梦,那跳河之前的那个她,那个二十三岁的她,现在又在哪里?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一禾还在抽抽嗒嗒地抹眼泪,桌子上的闹钟滴滴答答走着。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她明明已经活过了九年,可世界告诉她,今天是2019年9月3日,早晨八点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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