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狗跪在焦土里,一动不动。
风把它的灰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没有字的幡。它没有脸,可归骸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那种“看”法很怪,不像活物,也不像死物,像一口深井,你朝里喊一声,它就把你的声音原样吞回去。
“把骨给我。”刍狗又说了一遍。
归骸没动。
他左手按在腰间的骨片,右手把阿九往身后拢了拢。阿九没挣,顺着他的力道退后半步,身体贴着他后背。归骸能感觉到她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他来不及问。
“你凭什么拿?”归骸问。
刍狗缓缓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关节没有响,衣料没有动,整个人像被人从下面轻轻推起来的,站得笔直,连膝盖弯都没弯一下。它比归骸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厚,一堵会移动的墙。
“我不用凭什么。”刍狗说。
“你替谁拿?”
“天。”
“你见过天吗?”归骸问。
刍狗没说话。
“你没见过。”归骸说,“你没脸,也没嘴,你替一个你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东西卖命。”
刍狗安静了很久。
风从两者之间穿过去,把焦土上残留的青烟一缕缕带走。荒草低伏,远处的鸟早就散了。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深坑。
“我不知道天是什么。”刍狗终于开口,“可我知道你没有别的路。”
它抬起一只手。
手指极长,没有指甲,灰白色的指尖像五截被削尖的枯骨。它指向归骸背后的骨袋。
“你背后那包骨,少了十八块。”刍狗说。
归骸瞳孔一缩。
“你知道少了哪十八块吗?”刍狗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那十八块,都是你还没刻名的空骨。你从故国带出来的时候,它们还是干净的。没有名字,没有魂,只是一堆骨头。”
归骸的指尖凉了半截。
空骨。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可刍狗知道。
“你为什么留着空骨?”刍狗问。
“跟你无关。”
“你有想刻的东西。”刍狗往前走了一步,“你想把谁刻上去。不是那些畜生,不是那些古国。你想刻一个人。”
归骸没说话。
左肋的伤忽然疼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捅了一根针。
“可你没想好。”刍狗说,“你没想好刻谁。所以你把空骨带在身上,一天推一天。你在等那个人,可你又怕那个人真出现。”
“够了。”归骸说。
刍狗站住了。
它歪了歪头,像在“看”归骸身后的阿九。
“你怕的就是她。”刍狗说。
归骸浑身一僵。
阿九在他背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太小了,不是归骸贴着她,根本听不见。
“她是祭品。”刍狗说,“故国献给天口的东西。她不配有名,也不该有名。你把她刻上去,就是把一个早就该消失的人重新放回天地里。天道容不下她。”
归骸的手在骨片上攥紧了。
“你是谁?”他盯着刍狗,“你为什么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