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骸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雨。他站在故国宗庙前的白石地上,日头高得发白,照得人影子都薄了。四周静得厉害,连风都贴着地爬,不敢出声。庙门大开着,门轴上的铜环已经锈绿了,像两只半阖的眼睛。
他走进去。
宗庙里没有光,可又什么都看得清。香案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上面落着几片枯叶。牌位东倒西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背过脸去。归骸一张张看过去,名字都还在,一个字不少。可他总觉得,有谁正躲在牌位后头,等他一转身,就把这些名字一一擦掉。
他猛地回头。
供桌前多了一个人。
老祭司坐在火塘边,背对着他。火塘里没有火,只有一堆雪白的灰。老祭司从怀里摸出一块骨头,丢进灰里。灰堆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拱了拱,又安静下去。
“你背上的骨,少了。”老祭司说。
归骸站在他身后,没动。
“少了十八块。”老祭司又说,“被狗吃了。”
“我知道。”
“狗不知道那些骨叫什么。”老祭司转过头来,他的脸很老,皱纹像刀刻的,可眼睛亮得异常,“你知道了还让它们吃?”
归骸的喉咙一紧:“我昏过去了。”
“昏过去,就是你的不是。”
归骸没说话。
老祭司从火塘边站起来,转身朝他走来。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灰上,没留下一点印子。他走到归骸面前,忽然抬起手,按在归骸左肋上。
“还疼吗?”老祭司问。
“疼。”
“疼就对了。”老祭司说,“记骨人拿命记名,也会拿身体记路。你现在断的每一根骨头,将来都要变成路的。”
归骸不明白。
“路在哪儿?”他问。
老祭司没回答,只把另一只手指向庙门。
归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
灰扑扑的衣裳,赤着脚,眼上蒙着一条洗旧的布。她站在光里,像刚从另一个世界走回来。
阿九。
“你跟着她走。”老祭司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比你先记起那条路。”
归骸想再问,老祭司已经不见了。供桌上的牌位一块块倒下,香灰被风吹起来,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就在这时候醒了。
天已经大亮。
破庙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金色。昨夜漏雨的地方已经干了,地上留下几圈深深浅浅的水印。门口有风进来,带着一点雨后的土腥气,和一点极淡的野草香。
归骸慢慢坐起来。
左肋还是疼,但不像昨夜那么钻心了。他低头一看,伤处重新包扎过了。灰白色的布条整整齐齐,从腋下缠到腰侧,打着一个很古怪的结,像鸟又像花。
阿九的手艺。
他转过头。
阿九不在庙里。
骨袋还在他身后。皮囊上的泥被擦去大半,囊口用旧皮绳重新扎过,扎得极紧。归骸把袋子抱到怀里,解开看了一眼。
骨还在。
一块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