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沼泽出来之后,归骸的脚就开始烂了。
起初只是脚趾间发白,走路时像夹着两片湿纸。他没在意。可到了第二天,白皮下面开始渗黄水,水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每走一步,脚底就像被人拿针扎。
他没说。可阿九听见了。
“你的脚在响。”她走在后面,忽然开口。
“脚怎么会响。”
“烂了就会响。”阿九说,“你每踩一步,里头都有水声。”
归骸没理她。他继续走。可步子明显慢了,右腿也不太敢用力,身体一歪一歪的。阿九没再说话,只是走得更近了些,近到归骸能听见她赤脚踩在沙地上的轻响。
晌午时分,他们走进了一片焦土。
和之前见过的焦土不一样。这里的地是灰白色的,不是烧出来的灰,更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地上的草全死了,枯黄的草叶贴着地皮,一碰就碎。土又干又硬,踩上去像踩在碎瓦片上。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涩味,像烧过头的石灰。
“这地方死透了。”归骸说。
阿九偏了偏头。
“没有。”她说。
“草都没了。”
“草没了,可土还在。”阿九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上。她按了很久,眉头慢慢拧起来。
“怎么了?”
“它在哭。”她说。
归骸低头看脚下的地。灰白,干裂,硬邦邦的,看不出一点湿意。
“土会哭?”
“会。”阿九把手收回来,掌心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粉末,“它哭得很轻。不仔细听,听不见。”
归骸也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很烫,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闷热。可他把手按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掌心深处有一丝极细的震动。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翻了个身。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了一棵树。
整片焦土上只有这一棵树。树干很粗,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可它死了。树干是灰白的,树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木质。树枝光秃秃的,一根根朝天竖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很老了,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垂到腰间。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袍角已经烂了,拖在灰白的地上。她背靠着树干,两条腿伸在前面,脚上没穿鞋,脚底全是干裂的口子。
她手里捧着一把土。
归骸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她只是捧着那把土,低头看着,像在看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老人家。”归骸叫了一声。
女人慢慢抬起眼。她的眼窝很深,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被一层翳盖住了。她看着归骸,又看着归骸身后的阿九,嘴唇动了动。
“你们从南边来?”她问。声音很干,像风吹过干草。
“是。”
“南边还有土吗?”
归骸愣了一下。
“有。”他说,“有土。”
“什么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