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往北越大。
到了傍晚,风已经大到人走不直路。沙粒被吹起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归骸把外衣脱下来,蒙在阿九头上,自己侧着身子往前走,一步一挪。
“前面有东西。”阿九在风里说。
她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归骸只听见“有东西”三个字。他眯起眼往前看。风沙里,一片巨大的黑影横在天际线上,从东到西,长得看不到边。
走近了才看清。
是树。
一大片枯死的巨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从地面一直长到十几丈高。树全都死了,枝干光秃秃的,像无数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巨鸟,张开翅膀僵在原地。树与树之间挂满了藤蔓,干枯的藤条在风里互相抽打,发出“啪啪”的响声,像鞭子。
树底下有人。
归骸远远看见,那些巨树的树杈上、树洞里、盘根错节的树根间,密密麻麻地蹲着人。有的蜷在树杈上,有的缩在树洞里,有的抱着树干,像一群被冻僵的鸟。他们不动,也不说话。风吹得他们身上的旧袍子猎猎响,可他们像没感觉似的。
归骸走进林子。
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枯叶早烂了,混着鸟粪和羽毛,踩下去又软又滑。空气里有股陈年的腥臭,混着湿木头的霉味。
最近的一棵树上,蹲着一个老人。
他很老了,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盖住半张脸。他身上裹着件碎布拼成的袍子,两只手抱着一根粗枝。他的背拱着,背上的翅膀收拢着。翅膀很大,骨架子完整,可羽毛几乎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皮和几根残羽,像一张被虫蛀破的旧伞。
归骸站在树下,仰头看他。
“老人家。”他叫了一声。
老人慢慢转过头。他的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看了归骸很久。
“外乡人。”他说。声音像风吹过干草。
“这是羽民国?”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归骸,落在阿九身上。阿九站在归骸身后,旧布蒙着眼,脸朝这边。
“你们从南边来?”老人问。
“是。”
“南边还有人?”
“有。”归骸说,“不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树枝上慢慢抠,指甲里全是树皮碎屑。
“这里早就不算国了。”他说,“就剩这些树,和一些飞不起来的鸟。”
归骸抬头看林子深处。那些蹲在树上的羽民国人,远远看去像一片长在枯木上的灰蘑菇。有的很小,是孩子,缩在树洞里,脸埋在膝盖间。有的很大,是成年人,翅膀半张着,像已经忘了怎么收拢。
“他们为什么都在树上?”归骸问。
“地面太冷了。”老人说,“树上离天近。”
“离天近有什么用?”
老人看着归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的东西,像早就流不出泪的泉。
“离天近,就能听见风。”他说,“风里有翅膀声。我们的翅膀没了,可耳朵还在。每天风来的时候,我们就听。”
归骸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
“你们在听什么?”
老人朝她看过来。
“听以前。”他说。
风忽然大起来,整片林子都在响。巨树在风里发出沉闷的“嘎嘎”声,像骨头在互相摩擦。蹲在树上的人都抬起了头。他们没有动,可每一个都仰着脸,面朝北方。风从北边灌进林子,穿过那些空洞的树洞和干枯的枝干,发出一种极古怪的声音。
像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