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生那封留给艾琳的信,我是很久之后才看到的。
信是他离开银曦会的时候写的。那时候他还在银曦会器械科——血月之战起他就在那儿帮忙,焊装甲、修工事,干了两年多。信写得很短,字迹很工整,焊工的手写字都稳:
*"艾琳会长:*
*我走的时候,把三支枪的枪管焊死了。这是我给银曦会留的最后一笔手艺。*
*我为什么要走——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我焊死的每一把枪,都是从你们手里放下来的。可没有人问过我,我手上的血债,放不放得下来。*
*我兄弟死了十年。我恨了十年。血月之战,我替你们焊装甲、修工事,我以为那就是放下。可水厂那一战之后,我夜里开始做梦,梦里我兄弟问我:哥,你替它们修好了打我们的爪子,我算什么?*
*我答不上来。*
*净化者找过我。他们说,他们不搞平衡,他们搞清算。我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我看过他们的手段,我不全认。可他们有一样东西,是你们没有的。*
*他们说:你的恨,是正当的。*
*就这一句话,我跟着他们走了。我不为他们的炸弹干活——我只焊我自己的东西。我要焊一口钟。*
*挂在我兄弟坟前的钟。*
*钟响那一天,如果我还没想通,我就永远是净化者。*
*如果我想通了——我回来领罪。*
*周铁生"*
我看完那封信,问艾琳:"所以,他是在银曦会的时候,就被人挖走了?"
"嗯。"艾琳把信收回去,声音很淡,"他闺女死在血月之夜,他恨。他兄弟死在十年前,他更恨。我们给他的活计——焊装甲、修枪管——是放下。可没有人教过他,恨要怎么放。"
"他那天在地下室里,跟我说他闺女的事。"我说。
"他跟你说的,是闺女。"艾琳说,"他留给我看的,是兄弟。他这一辈子,两笔账,都压在焊枪上。"
我没接话。
因为后来的事,是我亲眼看着发生的——
那三天里,净化者催周铁生交最后一个货。他答应了。可他没有把货交给他们。他带着那个用他手艺焊出来的、装满炸药的铁壳子,一个人去了城南那片废弃厂房——那里没人,只有厂房,和旧机床。
他把炸弹放在厂房正中,点燃了引线,然后站在那儿,没走。
爆炸把他埋进了废墟。
我们把他刨出来的时候,他满脸血,手里还攥着焊枪。
艾琳赶到现场,拨开人群,看着担架上的人,只问了一句:
"钟,焊好了吗?"
满脸血的焊工,笑了:"焊好了。响了。"
"想通了吗?"
"通了。"周铁生闭上眼,声音像放下了千斤的闸,"我兄弟要是活着……他会先揍我一顿,再让我回来干活。"
"那你还回来吗?"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在担架上,朝我伸出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我握上去。
三天后,周铁生正式在修车铺落了脚。他的工具箱放在工作台最里面,旁边贴了一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
*"接活规矩:焊枪只焊让谁回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