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九年,冯·斯特恩氏族的账本上,有一笔挂了三百年的债,终于清了——不对,是终于"定"了。
债目:**德拉库尔氏族,桥牌局,三百年。**
这笔债的来历,记载于血月之战后的重建期——德拉库尔氏族连夜赶制二十六根灯柱,分文不取,只要了一个条件:冯·斯特恩氏族,陪打三百年桥牌。
此后三百年——好吧,账面上是三百年,实际执行,是战后这些年里,每月固定的那场"下午茶"牌局。伊莎贝拉、莉莉丝、塞巴斯汀、汤姆,四个人,一张牌桌,风雨无阻。
伊莎贝拉跟我讲起过牌局上的一件事。
汤姆七十一岁那年冬天,牌局出了变故——老头住院了。不重,就是年纪到了,零件该保养了。
那个月的牌局,改在了病房。
四个人围着病床,用吃饭的小桌支着牌。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一个血族家主、一个氏族账房、一个德拉库尔家主,围着一个人类老头的病床打牌,愣在门口半天没敢进。
"进来啊,姑娘。"汤姆摸着牌,头也不抬,"该量血压量血压。我们这局还长着呢——她俩打了九年,就没让我和塞巴斯汀赢过一回。"
护士量完血压,临走忍不住问:"你们……打了多久了?"
"九年。"莉莉丝出牌,"账上还剩二百九十一年。"
"二百九十一年……"护士咂舌,"那得打到什么时候啊?"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四个人,都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头。
然后汤姆先笑了。他把手里的一张牌,"啪"地拍在小桌上。
"打不完才好。"老头说,"你们想啊——要是这三百年打完了,往后谁还陪我这老头子玩?"
"打不完的债,是留着过日子的。"
"清了账的朋友,就该散了。"
"欠着账的朋友——"他环视三个血族的脸,笑得皱纹全开,"得一直,一直,欠下去。"
伊莎贝拉讲到这里,停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说,"那个冬天之后,牌局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许提前还债。谁要是试图赢回来赢太狠,下个月的茶点,就归谁请——永久循环。"
"再后来,"她说,"我在氏族账本上,给这笔三百年的债,做了一次债务重组。重组方案只有一行:"
*"本债,永久挂账,不设清偿日。*
*债务双方一致认为:此债的存在本身,即是资产。*
*——本账房设立三百年来,唯一一笔,盼着永远还不完的账。"*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你在笑。"她说。
"我在笑。"我说,"三百年前,你们德拉库尔和斯特恩,拿命打了多少年?"
"……很多年。"
"现在,你们拿还不起的债,把四个人拴在一张牌桌上。"我说,"这生意,比打仗划算多了。"
"嗯。"伊莎贝拉说,"我们血族,做了三百年最不划算的生意。总算做了一笔划算的。"
"哪笔?"
"这笔。"她说,"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