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七年,春天。
玛雅的地图,传到第三个人手里了。
第一代,是玛雅自己。九年巡逻,画下荒原的大骨架。
第二代,是约书亚。地缝十六年,补完了西北角,倒在黎明前。
第三代,接过笔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就是当年从"假月亮"的茧里救出来的那个孩子,玛雅——族里的孩子都叫她"图奶奶"——的最后一位学徒,格雷收养的义子。
他有了名字。办收养手续那天,格雷问他想叫什么。
少年想了很久,说:"玛雅队长的规矩,第七条说,坏规矩的人,晚饭归别人。"
"我想叫小满。"
"小满?"
"图奶奶教我认节气。"少年说,"小满那天,麦子灌浆,将熟未熟。图奶奶说,那是庄稼最有盼头的时候——不像熟透的,熟透了就该割了。"
"我想当个将熟未熟的人。一直有盼头。"
格雷替他办了手续。族谱上,"新"字辈,多了一个名字:**新·小满**。
十六岁这年,小满向联席会提交了申请:补完玛雅地图的东南角。
东南角,是整张图最后的空白。也是最难的一片——沼泽、雾区、磁力异常带,罗盘进去就疯。玛雅当年画了三次,三次都在这一带折返,地图上留了三个疑问号,标注分别是:
*"雾太大。鹅不肯进去(我们带过一只鹅探路)。"*
*"沼泽会动。今晚宿的位置,明天变成水。"*
*"第三次:看见不认识的脚印。回来再议。——玛雅"*
小满的申请,在联席会挂了半年。反对的意见只有一条,反复出现:**"太危险。"**
批复下来的那天,是小满自己把反对意见驳回的。他给联席会写了一封长信,信里附了三样东西的拓片:
图奶奶的一句教学笔记:"地图不是纸,是力气。"
玛雅的第八条规矩:"它嫌我们无聊,这是好事。"
约书亚地图上的最后一行字:"此处,力气用完了。借给后来的人。"
信的结尾,小满写道:
"你们看,这张图上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因为安全才画图的。"
"她们画图,是为了后来的人,能安全。"
"我请求出发。不是我不怕死——是我算过了:东南角的雾、沼泽和脚印,困住的是不知道。而不知道困住的,是往后每一个往那边走的人。"
"我用我这一次的险,换往后所有人的知道。"
"这笔账,玛雅队长当年,就是这么算的。"
批复:准。
批复那天,格雷来修车铺,把这份申请的副本给我看。
"像不像?"他问。
"像谁?"
"像她。"他说,"像图奶奶。这笔账,算得跟她一模一样。"
我看了很久那份申请。
"他几岁?"
"十六。"
"十六岁,就敢往雾区走。"我说,"我十六岁,还在偷我爸的扳手。"
格雷笑了:"所以你是修车的。他是画图的。"
"都一样。"我说,"一个修坏了的东西,一个画没去过的地方。都是给后来的人,铺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