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修车铺重新开张。
开张的第一件事,是我把伊莎贝拉从杂物间"请"到了一张正经的桌子前面。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杯速溶咖啡,和一杯温热的人造血浆。
"从今天起,规矩改一下。"我说。我的手还有点抖,但声音很稳。"以前你住杂物间,我总觉得——你是客人。现在不是了。我们是一起从地底上来的。你为我死过一次。我为你——修过一次。"
我推过去那杯血浆。
"碎骨街的规矩,一起扛过事的,就不算街坊了。算家里人。家里人不住杂物间。后面那间大的,收拾出来了。朝北,晒不着太阳——你自己挑的,说没有窗户是优点。我把里屋的床搬过去了。以后你住里屋。我住外面。中间就一堵墙——"
"你睡不着的时候,敲墙。"我指了指那面墙。"我就在墙这边。敲三下是睡了吗。敲两下是渴了。敲一下——"我顿了顿。"敲一下是没事,就是想敲敲。我也一样。"
伊莎贝拉端着那杯人造血浆,很久没有说话。三百年练出来的冷静,在这一刻,又没能绷住。
"凯尔·布莱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跟一个吸血鬼过家家吗?"
"我知道我在跟一个——刚从地狱里被我捞回来的家伙——立新规矩。"我喝了一大口速溶咖啡,皱着眉咽下去。"难喝。但你说的,喝习惯了就还行。墙就在这儿。规矩就这么定。"
"敲吧。"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里屋那边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墙响了三下。
"睡了吗?"我对着墙说。
墙那边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句,闷闷的:
"……睡了。"
我笑了。碎骨街的雨在窗外下着。我在墙这边,翻了个身,睡了一个多月来最踏实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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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七天的城
下降队在地底的七天,地面上,是这样过的——
这些是后来拼起来的。我昏睡那七天里,这座城市替我记下了每一笔。
**第一天**,联席会成立"地面协调组"。没人知道下面情况,协调组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全城的秩序维持得跟平时一模一样。艾琳的原话:"他们下去是打仗的。别让他们上来的时候,发现家乱了。"
**第二天**,修车铺照常营业。我不在,铺子由毛毛和周铁生轮流看。有个老客户来取车,问:"凯尔师傅呢?"毛毛答:"出远门修大件去了。"客户没多问。修车的都懂——"大件",天大地大。
**第三天**,灰牙族在旧矿井口立了"守夜石"。族里的规矩:下降队不归,守夜石不撤。每晚族里的年轻人轮流坐在石边,面朝地底方向,坐一夜。第一晚坐的,是阿斯隆。
阿斯隆后来跟我讲——那晚他坐在守夜石上,想起自己在地底管道里数格子的那些年。他说他当年熬过最黑的地方,不是管道,是"以为上面没人听"的那八十年。
"所以你现在守在这儿。"
"嗯。"他说。"你冲他扔香肠,他能给你回一根排气管——这种人,值得等。"
**第四天**,王阿姨组织橡树街的住户,给矿井口送了七天来的第四轮饭。"井口那帮维持秩序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孩子。"她篮子上别了张字条:"井下的七个,一人留一份。热着。"
**第五天**,全城的血毒突然开始好转。医院里的血族伤员,一个接一个退烧。没有人知道原因——只有塞巴斯汀留下的预案里写了一行:*"若是血毒逆转,说明问好成功了。别庆祝。继续维持秩序。庆祝的事,等人回来一起。"*
**第六天**,莉莉丝砸开了旧矿井口的银混石墙。那堵三百年前血族先民砌的墙,她用了三锤。每一锤的反震,顺着血脉,震碎她一部分"钟心"——血族修钟人一脉的命脉。钟心碎一分,寿数减百年。
第一锤,封印墙裂了一道缝。莉莉丝喷了一口血。第二锤,裂缝爬满了整面墙。她的左耳听不见了。第三锤——阿斯隆伸手想拦,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墙,塌了。
通道洞开的同时,莉莉丝跪了下去。钟心裂了三分——寿数,减了三百年。
她跪在地上,扶着小锤,喘了很久,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冲着通道深处,扯着嗓子喊:
"七只崽子——!门开了!!回家的路,老娘给你们砸出来了——都给我活着回来!!"
喊完,她坐在废墟上,从怀里摸出一枚没做坏的马卡龙,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粘牙。甜。
"值。"她说。
**第七天**,中午,井口传上来消息:"上来了!上来了——!"
全城没有任何广播,但消息比广播快。
橡树街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往矿井方向跑。灰牙族的守夜石前,年轻的狼人们仰头长嚎。修车铺的卷帘门,毛毛拉开到一半,又拉回去锁上了——他想了想,抓起工具,把卷帘门上掉漆的几个字,先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