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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八十八个名字（第1页）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灰牙巢穴的石壁。我躺在石床上，身上盖着两条毯子。身体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痛——不是受伤的痛，是那种大病之后的、虚弱到骨头的痛。

我抬起左手。

掌心光滑了。螺旋纹路——从我出生就在的——消失了。

我握了握拳。手指能动。力量——普通的、人类的力量——还在。但我能感觉到——少了什么。像一首歌里少了一个音符。像一幅画里少了一种颜色。原血不在了。那种从血脉深处涌出的、温暖的、像另一个心跳一样的东西——不在了。

「你醒了。」

伊莎贝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不知道在我身边坐了多久。三天？她的脸上没有疲惫——吸血鬼不需要睡眠。但她的眼睛——深棕色的眼睛，猩红色的边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审视。不是三百年的沉重。

是——柔软。

「多久了？」我的声音沙哑。

「三天。」

「战斗——」

「结束了。马尔科夫死了。猩红使徒——死了九个，逃了三个。凯恩——死了。血月族的叛狼——投降了。银曦会——失去了四十三个人。灰牙族——失去了四十一头狼。德拉库尔氏族——失去了四个。」

我闭上了眼睛。八十八个人。八十八个生命。我努力回忆每一张面孔——在行军中和我擦肩而过的、在训练中和我对练的、在出发前和我点头致意的。有些名字我记得，有些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们都死了。

我睡着的三天里，卢卡斯用仅剩的右手，把四十一头狼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刻上了碑。刻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很久——那是一头五十六岁的年轻狼人，血月前一个月刚当上父亲。

「他崽子下个月满月礼。」卢卡斯的声音像磨石，「他跟我请过假。我说打完这仗再回去，礼我替他主持。现在我替他主持。然后我要告诉他崽子，他爹是怎么死的——为了一个狼人、人类、吸血鬼不再互相杀的世界，死的。」

猎人那边，艾琳坐在轮椅上，念四十三名猎人的名字。念一个，旁边的老兵举枪，朝天鸣一发。四十多声枪响里，有几声是颤抖的——那几个开枪的，是死者亲手带出来的徒弟。

德拉库尔氏族最安静。四名古血的名字由克莱门特用古体花刻上。四个人加起来，一千九百岁。一千九百年的岁月，在血月之夜，换来了一个可能性。

「值得吗？」有年轻猎人小声问。

克莱门特听见了，回答的时候没有回头：「孩子，我们这种活得太久的东西，衡量值不值得，不用年头。用一个东西衡量——就是往后每一年的血月，是红的，还是普通的月亮。」

墓碑是汤姆找来的——一块从教堂废墟里挖出的奠基石，三百年前的石头。碑上先刻着数字，后来刻了名字。

汤姆在碑前站到第三天傍晚，才掏出那枚弹壳——黄铜的，烫过手心。他用小刀在弹壳上刻了两个字：**收讫**。

「你的账，清了。」老头对着土堆说话，「但你小子放心，我账本上还有别的页。」

他把弹壳插进土里，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不远处，卢卡斯独自站在四十一座土堆前。他断了的那条胳膊用布吊着，剩下的那只手，在每个土堆前都停留片刻，放下一样东西——有的是一颗石子，有的是片狼牙，有的是一小截骨头。

玛雅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第七条规矩，」她说，「坏规矩的人，晚饭归别人。他们四十一个……今晚的晚饭，我吃到明年也吃不完了。」

卢卡斯没回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别的。

「玛雅。」

「嗯？」

「帮我记个新规矩。」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第八条。往后每一年的血月之夜——不管城里有事没事——所有狼，面朝下城区方向，坐一夜。」

「为什么？」

卢卡斯望着满地的土堆，很久，才说：

「让他们看着。他们的王，把城守住了。」

暮色四合。荒原的风吹过新翻的泥土，吹过几百个土堆，吹过弹壳、扳手和齿轮，往下城区的方向去了。

风里有一点很淡的咸味。

分不清是海，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