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年,下城区办了两场特殊的婚礼。
第一场,是狼族姑娘和人类小伙的婚礼。
新娘是灰牙族的,新郎是联席会的年轻文员。婚讯一出,两边都不太平:狼族的长辈嫌人类"太脆",人类小伙的家里嫌狼族"那是什么人家"。
净化者盯上了这场婚礼——混血婚姻是他们最好的攻击素材:"看,这就是共治的下场,咱们的孩子,都要跟怪物结亲了。"
婚礼前一周,匿名恐吓信寄到了两家人手上。
两家人的反应,让写恐吓信的人始料未及。
狼族姑娘的父亲,把恐吓信裱起来,挂在了婚宴门口的迎宾处,旁边配了行字:
*"此信作者,祝我们婚姻美满之意,收到了。谢谢。宴会管饱,欢迎随礼。"*
小伙的母亲更绝。她原本是反对这门婚事最凶的。恐吓信到的那天,老太太拿着信,手抖了半天——然后抖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这是……欺负咱们家没人了?!"
第二天,老太太亲自登了灰牙族亲家的门。两家父母关起门谈了四个钟头。谈完出来,两家人达成统一阵线:婚礼照办,规模翻倍。
"人这一辈子,"老太太后来跟街坊说,"能反对儿子婚事的机会,就那么几年。外人都替我反对上了——那我再反对,不就跟外人一伙了?"
"我儿子结他的婚。我的儿媳妇,往后我自己疼。轮不到外人插嘴——两边的外人都轮不上。"
婚礼当天,橡树街封街办席。三族的街坊都来了。老周在电台里做了全程直播报道,题目起得很煽情:《今天,全城都是娘家》。
第二场婚礼,在半年后——血族的。
新郎是冯·斯特恩氏族的一个年轻文书,新娘是人类——就是那位写退会申请的护士,梁霜。
血族与人类的婚事,比狼人那桩更罕见。仪式办得低调——低调到,只是伊莎贝拉出面,在氏族名册上,为一桩"跨血统婚约"签下公证。
我陪她去的。签字那天,伊莎贝拉对这对新人说了一段话,后来被塞巴斯汀记进了小本子:
"按照旧大陆的规矩,血族的婚姻,要以共血为证——新人共饮一杯,从此血脉相连。"
"你们的婚姻,做不到共血——你们的血,永远不能相融。"
"所以旧规矩里,还有第二种公证方式,给不能共血的爱人。"
"它叫共烛——两个人,合力点亮一支蜡烛。烛火摇曳的时候,只要两个人都肯护着,它就不断。"
伊莎贝拉点燃了那支蜡烛。
"梁霜小姐,你在退会申请里写:我的凭什么,找不到落点。"
"我今天告诉你——找不到落点的恨,会熄。找得到落点的爱,会燃。"
"这支蜡烛,就是你们俩的落点。"
"护着它。一日一日,护着它。"
"四百年后,我会在名册的这一页,看到今天的烛火,还亮着。"
"血族的长久,"她微微一笑,"总得有个用处。"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伊莎贝拉走在建筑的阴影里,我走在路灯下。隔着一盏灯的距离,我们并肩走着。
"梁霜那支蜡烛,"我说,"你点的时候,手没抖。"
"为什么要抖?"
"因为你自己——"我斟酌了一下词,"三百一十七年,你也没点过自己的蜡烛。"
伊莎贝拉沉默了很久。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不需要蜡烛。"她最后说,"我有速溶咖啡。"
我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荡开,惊起一群停在电线上的乌鸦。
那晚,碎骨街的风铃响了一整夜。老赵说是风大。我觉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