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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局(第1页)

第二具焦尸的出现让沚塘县城的气氛变了。街面上开始有人议论,盐场的工人说夜里不敢单独走夜路,城门口的告示栏贴出了悬赏——陈茂自掏腰包出了五十两银子,悬赏能提供线索的人。但没有人来领赏。案子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涟漪散开之后就没了动静,底下什么都没有。

闵迟两夜没怎么合眼,把两具焦尸的勘验记录并排摊在西跨院的桌上,来回对比。裘旺和无名尸——身高不同、年龄不同、致死原因不同。裘旺是被钝器击中后脑勺再烧的,无名尸的颈椎有断裂的痕迹——是被拧断脖子之后才烧的。凶手的手法和体力都不一样,说明动第二具手的人比动第一具的更专业,或者说冷血。

他把潮汐簿也摊开了,把两具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地点、潮位全部标在上面。第一具焦尸出现在十月初九,沉火塘,退潮后露出泥面。第二具出现在十月十五,沚塘东野滩,退潮后露出。

他圈出这两个日期,又往前推了推——如果凶手选在退潮时让尸体露出来,那么抛尸的时间应该是在上一次涨潮时。十月初九涨潮是初八的傍晚,十月十五涨潮是十四的傍晚。

凶手在涨潮时抛尸,让潮水把尸体送到滩上,退潮后再让人发现。

“他在算潮汐。”闵迟自言自语。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潮汐周期表,标出了永和七年十月全月的涨落潮时间。十月初八傍晚涨潮、十月十四傍晚涨潮——中间隔了六天。他在“六天”下面画一道横线,又在横线旁边加了一个问号。为什么是六天?是凶手抛尸需要间隔六天,还是他的行动周期就是六天?

他抬起头,看见蔺淮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第二具尸体的身份查到了吗?”

“陈茂让人查了最近一个月失踪的人口。沚塘没有报失踪的。”蔺淮走进来,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是他在潮神庙屋顶瓦片底下找到的那本细账,加上蔺淮兄长遗物中的工程簿册,“我重新看了一遍我哥的细账。里面有一个人名——邵元,沚塘渡口的老船工,常年跑平浦到沚塘这条线的。他把渡船租给别人用,收租金。但永和六年以后这个人就没出现过。”

“没出现过是什么意思?”

“渡口的人说他某天出船之后就再没回来。船漂回来了,人没了。”

闵迟接过来看那本细账。在蔺淮兄长的记录中有一段提到——“永和六年九月,渡口邵元言,有客包船夜行,自沚塘至平浦,每半月一趟,不载货只渡人。客着深衣,面覆纱帽,不识其貌。所付船资为整银,出手阔绰。”

包船夜行。半月一趟。覆面。

“第二具焦尸的身高体型,”闵迟说,“鲁仵作那边量了没有?”

蔺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仵作那边抄来的数据:“身高约五尺六,体胖,年龄五十五以上。”

邵元是老船工,常年在船上,体胖,年龄对得上。

“是他。”闵迟说。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几秒。第二具焦尸的身份是渡口船工邵元——一个替人摆渡夜船的人,看见的东西太多了,被灭了口。

蔺淮把细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给闵迟看。那行字写的不是账目,是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徐仰调闸链之日,非大潮。沚塘东段塘堤加固之款被划拨之日,亦非大潮。然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他们选日子不是按潮汐选的。”

闵迟的目光停在“非大潮”三个字上。

蔺淮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得激动,而是变得更平静了——那种压着很多东西的平静。

“我哥的那个决口。我一直以为是大潮冲垮的,因为海塘决口通常都发生在大潮日,潮位高,浪大,堤受不了。但我翻了我哥的簿子,又查了那年的潮汐记录——永和五年六月初八,不是大潮。”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

“那天潮位不高。风也不大。那条堤不该垮,但它垮了。”

蔺淮的目光从细账上抬起来,看着闵迟。

“它不是被潮水冲垮的。是被从里面拆垮的。”

屋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窗纸哗哗地响。远处海塘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是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在雾夜里传得很远。

闵迟坐在桌前,看着蔺淮在油灯光下的脸。那道新疤从他的眉尾斜着划进头发里,让他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不是更凶了,是更沉了。

“你哥知道那天不是大潮。”

“他不仅知道,”蔺淮说,“他还在决口前一天记了——监丞调闸链至料库,云备修堤用。闸链不是修堤的东西,那是用来绑人沉底的。”

闵迟把视线收回到潮汐周期表上。他用炭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不是潮汐局。是人为局。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蔺淮。火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那双常年温吞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锐利的光。

“那你哥的死,就不是意外。”

蔺淮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闵迟手里的炭笔拿了过来。他的指尖碰到了闵迟的指节——只碰了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在纸的边缘写了一个字。

“查。”

写完他把炭笔放回了桌上,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明天去渡口。把邵元的船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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