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浦回来之后,蔺淮消失了两天。
闵迟第三天早上去潮神庙的时候,发现庙里没人——铺盖卷还在,皮囊也在,但人不在。他在庙门口等了大约一刻钟,远远看见蔺淮从塘堤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湿漉漉的麻布袋,鞋上和裤腿上全是泥。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
“你去哪了?”
蔺淮没回答,把麻布袋往地上一倒——倒出来的是几本泡了水的簿子,封皮已经泡烂了,纸页粘在一起,发出一股霉味。他蹲下来把簿子一本一本分开,摊在庙前的石阶上晒着。
“埋在沚塘东段决口旧址的堤基底下。”
闵迟蹲下来看那些簿子。封皮上的字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了,但隐约还能看出“潮堰监”“塘基”“永和”几个字。
“我哥的。”蔺淮的声音很干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这些东西埋在堤基下面,没带回潮堰监。我找了一年才找到。”
闵迟翻开其中一本还能勉强辨认的。簿子上记录了永和五年正月至五月间沚塘东段海塘加固工程的每日用料和用工明细。记法很细致——哪天运了多少车土、哪个桩打了多深、哪个石料来自哪个采石场,全都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三月中旬的某一天,记录变了。那一页写着:“三月十四,料到。验料:沙色偏白,掺细末,非河沙。拒收。监丞令收。”
闵迟又翻了一页。三月十五:“监丞亲至,令收白沙。记之。”
再翻。三月十七:“用白沙填基三丈。余者堆于塘北棚下。”
“你哥记下了。”闵迟说,“他验出料有问题,拒收,但监丞下令必须用。”
蔺淮站在旁边,没有看那些簿子。他望着海塘的方向,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写这些的时候还活着。他以为记下来就能有人查。他把簿子埋了,大概是怕被人搜走。”
闵迟一页一页地翻完那本能辨认的簿子,在末尾看到了蔺淮兄长在决口前一天写的最后一行字:
“六月初七。监丞调双柳闸闸链十四段至沚塘料库,云备修堤用。闸链非塘工之物,来意不明。明日拟往料库查实。”
然后就没了。六月初八,决口。
蔺淮的兄长没来得及去料库查实。或者说,他去了,然后就没能回来。
闵迟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合上簿子。海风从塘堤那边吹过来,晾在石阶上的纸页被掀起一角,发出干燥的哗哗声。
“监丞。”
“徐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