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天也快亮了。两人从小亭子里出来,水面涨了不少,小船在河汊里晃荡荡的。蔺淮解开缆绳,把船推回主河道。水面上的风还带着湿气,但云已经散了,东边露出一线淡青色的天光。
回到平浦是次日正午。闵迟在船上睡了一两个时辰,醒了之后浑身酸痛,骨头缝里像灌了铅。蔺淮也没怎么睡,眼睛底下多了一层青色,但精神还好,上了岸步子还是那么快。
平浦盐场占地不小,从码头走过去要穿过一整条晒盐滩。盐工们正在收盐,白花花的盐粒在竹耙下堆成一道道垄。有人认出蔺淮的官服,但没多问——潮堰监的人到盐场来查账不算稀罕事。
盐场的账房在办公大院的最里间,门口堆着几麻袋没入库的粗盐。管账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头,姓刘,看起来比柴奉更早就在这儿干了。蔺淮亮了身份,说想调阅永和五年到七年盐场的收支底册。刘账房犹豫了一下,但蔺淮的官阶比他高,他没敢拦,从柜子里搬出三摞簿子堆在桌上。
“都在这里了。”
闵迟没有一上来就翻大账,他先看的是杂支册——柴奉做账房的时候经手过哪些零碎开销。杂支册记得很细:笔墨纸砚、茶炭油烛、修屋顶的瓦片、换门闩的木料……一条一条,日期清楚,金额不大。翻到永和六年七月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条奇怪的条目:“七月十二,购麻绳五丈,银一钱二分。”
麻绳五丈。盐场买麻绳不算奇怪,但五丈这个量很具体。他没有多想,继续往下翻。过了十几页,又看见一条类似的:“九月二十,购麻绳三丈,银七分。”
盐场的麻绳消耗没有这么大。闵迟把这两条抄下来,继续往后翻。永和七年正月,又一条——“购麻绳四丈,银一钱”。全都是柴奉经手的。
“盐场经常用麻绳吗?”闵迟问刘账房。
刘账房想了想:“晒盐用的竹耙子要绑绳,但那种用的是棕绳,不是麻绳。麻绳一般是捆货用的,但盐场的货有固定的捆法,不会隔几个月就买一次。”
闵迟把这几条账记在心里,合上杂支册,换了一本大账。大账记得规整,收入支出的条目按月排列,每笔都附有单据编号。他从永和五年一月开始看,一直看到永和七年三月,数字都很干净——盐引核销的金额、运费、人工、物料,收支基本平衡,没有什么大问题。
太干净了。
他合上大账,换了一本副册。副册是盐场内部用的,记录耗损和余量——盐在晾晒、运输、储存过程中会有一定比例的损耗,副册就是记这个的。他翻到永和六年九月那一页,看见了一个数字:当月盐耗损报了一百二十斤。
一百二十斤的耗损,对于一个盐场来说不算大。但闵迟注意到这件损耗报的是“运输途中渗水溶化”——可九月是旱季,平浦到沚塘的运河水位低,走船平稳,不太可能出现大批量渗水的情况。他把这一条和刘账房说的“麻绳”放在一起想了想——麻绳、耗损、运输。如果你要在盐包里夹带别的东西,你得重新捆包,需要新的麻绳。如果你夹带的东西比较重,耗损率就得往上调,好把多出来的重量摊平。
他把账册上的几个关键页面用炭笔做了标记,然后把三本簿子归还原位,跟蔺淮对视了一眼。蔺淮看懂了那个眼神,没多说,谢过刘账房,两人出了账房大院。
走出盐场大门之后,闵迟才开口:“柴奉在盐场这两年,隔几个月就买一批麻绳。盐场的耗损账上有一笔不正常的运输损耗——九月旱季,一百二十斤盐在船上溶了。这不合理。”
“夹带。”蔺淮说。
“对。麻绳用来重新捆包,耗损用来平重量。柴奉在盐场管账,手脚干净,账面做得漂亮,但太漂亮了——他把夹带的痕迹藏在了日常账目里,如果不是一条一条翻,根本看不出来。”
蔺淮停下步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是从柴奉住处带出来的那本烧剩账册里的一页,他撕下来的。上面记着一行数字,他之前没看明白,现在对照盐场底册重新读了一遍:
“九月二十,支银三十二两——注:东运。”
“三十二两。”闵迟心算了一下,“按当时沚塘的铁价,大约能买多少?”
“官价,铁每斤约八分银到一钱。三十二两能买到三百多斤的铁。”
三百多斤的铁,打成铁牌或者箭镞,不是一个小数目。盐包里塞铁器——出盐场的时候走的是盐引的通道,不走兵部的调拨路线,沿途关卡查的是盐引,不会开包验货。
“军铁走盐路。”闵迟说。
蔺淮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怀里的时候,手指的力气用得有点大,纸边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两人当天赶回了沚塘。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蔺淮依旧去潮神庙,闵迟回了纸扎巷。走到巷口的时候棺材铺已经上了门板,素纸坊还亮着一盏灯,章掌柜在灯下糊纸人的轮廓映在窗纸上。
闵迟掏出钥匙开了门,先低头看门槛——干干净净,没有香灰,没有黑印。
他松了口气,但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西跨院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封信。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他用竹片挑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柴奉已不在人世。勿再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笔迹都是刻意放平的,看不出个人风格。闵迟把信纸放在窗台上反复看了三遍——纸是普通的黄麻纸,沚塘任何一个杂货铺都能买到。墨也是普通墨。
他把信收进木箱,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三个名字重新写了一遍:
裘旺——死。柴奉——据信亦死。徐仰——不见其人,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他背后的人。
他把纸上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在“徐仰”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