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回宫时,天已经全黑了,她没有让人掌灯,独自穿过几道回廊,径直进了淬锋殿。殿门合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沉闷,像一扇门把自己和外面那个世界隔开了。
她从案上拎起一坛酒——不知是哪个宫人送来的,封泥还在。她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她眼眶发热。然后她拔了发簪,长发披散下来,从墙上取下一柄剑,不是曜朝的形制,是藤原清河留在偏殿的刀。她握在手里掂了掂,刀身轻薄,寒光凛冽,她没有刻意摆什么架势,就着酒意,随意地舞了起来。
月光从殿顶的明瓦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霜。她踏着月光的影子,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是舞,像一个人终于把壳卸下来,只做自己。
"珩儿,过来让母后看看——又瘦了。你这孩子,总是不好好吃饭。"
"殿下,你是大曜的公主,心里不能只装着自己。"
"阿珩,这宫墙外头的山川湖海,可愿与我一起去看看?"
"你若是个男儿,朕绝不会让你困在这四方城墙里。"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开,发出细碎的啸声。
"珩儿别怕,母后只是累了。"
"谋划起于我,可殿下也脱不得干系。"
"萧纾珩,你我之间,从今往后……就到这儿吧。"
"珩儿,你记着——朕是大曜的天子,然后才是你的父皇。"
一句接一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挡不住。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头发黏在一起。她的手开始发软,刀柄在掌心里打滑,可她咬着牙不想停。
无奈身体不听她的,膝盖一软,她跌坐在地上,刀脱手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南华没有去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一道红痕,指节还在抖。她望着它,忽然笑了,眼泪就跟着落下来,砸在手背上,一热,很快凉了。
这时她听见脚步声,茫然抬起头,散乱的长发垂在脸侧,视线有些模糊。可她看见月光里走来一个人——背着满轮月亮,一步步朝她走近,先漫过门槛,再漫过地面,最后漫到她脚边,那道影子逐渐清晰,在她面前停住。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晰。那女子听见动静,抬头看着我,接着我看清了她的脸。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张脸——不是那种开在暖房里被捧着的娇花,是长在雪后山崖上的白山茶。花瓣冷白,厚实,一片一片端端正正地叠着,不招摇,不媚人,开得理直气壮。你站在底下仰头看,不会觉得它美得心动,只会觉得——它就该长在那儿,长在最高的地方,冷冷地开着,谁也够不着。偏偏还带着泪痕,尊贵和破碎同时挂在她身上,违和得让人移不开眼。但最慑人的是她的玻璃珠子般的眼睛,清冷透亮,没有温度,深不见底。她就这么看着我,那层玻璃后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我喉咙发紧,她披头散发,衣衫微乱,手里还攥着半坛酒,旁边地上扔着一把形制古怪的刀。我心想:这奴婢胆子也太大了,在长公主殿里喝酒舞刀,还醉成这副模样。
"你是哪个宫的?"我开口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竟敢擅闯长公主殿舞刀,不要命了?"
她没答,就那么坐着看我。
我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本该现在就去禀报长公主,治你擅闯之罪,不过——"我顿了顿,故意拖长声调,"你要是肯说实话,我倒可以考虑替你求个情。"
她还是不说话。
我有些恼了:"你聋了?"
她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没站起来,反而慢慢盘腿坐了回去,就坐在地上,后背靠在墙根,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那股破碎感像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像她天生就有权坐成任何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语气很平。
"朱昀。"我答了,又补了一句,"你最好别拖延,我数到三——"
"朱昀。"她打断我,念我的名字,像在嘴里嚼了一遍,"入宫多久了?"
"与你无关。"我皱眉,"你——"
"哪个宫的?"
"我……"我顿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被她带着走了,"长公主宫的。"
她点点头,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不是笑,更像一种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