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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第1页）

南华离开后我踉跄着冲进屋，林令仪坐在桌旁，油灯已灭，屋里暗得看不清人。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我从未见过她那副模样。平日里再难再苦都撑得住的林令仪，此刻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泛着红，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姑娘……"我喘着气，顾不上脸上的疼，"发生什么了？"

林令仪缓缓抬头看我，眼泪还在掉。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昀儿……对不起。"

我愣住。

"长公主……她把你要去了。"她哽咽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两日后，你要跟她进宫。"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姑娘……你、你求过她了？”

林令仪点头，眼泪落得更凶："我求了。我保不住你别的，只保住你一条命。至于往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压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我不是她的对手。我从来都不是。"

我跪在她面前，想去拉她的手，她却猛地抽回，像是觉得自己不配碰我。

"姑娘，你别这样——"

"昀儿。"她忽然放下手，眼神涣散地看着我，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其实……我并不是从小体弱多病。"

我怔住。

"我及笄那年，她给我下了毒。"

屋里死寂。月光冷冷地落在地上，照不清任何东西。我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南华长公主萧纾珩，史书上写她心狠手辣，写她弄权朝野，写她视人命如草芥。我从前还留有幻想只当是史官笔下的夸张之词，当朝公主再如何，也不至于如此。可此刻，林令仪所说的话让我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这位南华长公主还做了些什么？

史书没有骗我。南华就是那样的人。心硬如铁，手毒如蛇。她连林令仪都不放过——一个手无寸铁、从未与她为敌的女子，她都能在她及笄那年下毒。那我呢？两日后进宫，落在那样一个人手里……我不过是个丫鬟。连她的面都不配看的丫鬟。她要我进宫，是死是活，不过她一句话的事。

那时的我坚信着在南华手下，我恐怕活不长久了。可世事无常，只信眼睛看到的，只信耳朵听到的，不知道这世上的善恶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不知道人心是一口深井，投一颗石子下去，很久很久都听不见回响。

马车碾过乡间湿润的土路，将竹屋的灯火与那一室死寂渐渐抛在身后。

南华倚在车壁，素色衣袖垂落，帽兜早已摘下，搁在一旁。窗外景致徐徐倒退，青禾初长，溪水绕石，而后是一片灼灼桃林。正是暮春时节，风过处，粉白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又被车轮惊起的微风卷起几片，追着车影飞了数丈，终是无力地跌回泥尘里。

随侍的女官低眉敛目，见殿下久久望着窗外不语，只当是方才费神劳力，此刻倦了在发呆。她轻手轻脚地去提炉上温着的茶壶，正欲斟一杯递过去，却听见风里漏进一句极轻的话，轻得像是错觉。

女官手一顿，疑自己听错，垂首更恭顺了些，没敢问。

南华望着那片桃花林，唇齿间那句诗轻飘飘地散出来，几乎被车轱辘声碾碎——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声音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往更远的地方去。风恰在此时转了方向，卷起地上散落的桃花，一片片飘散在空中，粉白交错，乱了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