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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到家时，屋里只亮着走廊一盏小夜灯。这是单位分配的房子，陈砚石是技术岗骨干，如今单位正处在改革阶段，有手艺的人最是吃香，他家分到的是一套规整的两室一厅。

两人都爱干净，家里收拾得清爽利落，反倒显得格外宽敞。

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毕，悄悄走进卧室。陈砚石背对着她躺着，不知睡熟了没有。林一钻进被窝，闭眼准备休息。

身旁的人却忽然翻身朝她靠来，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肩。

林一睁开眼，轻轻推开他的手：“砚石，今天太累了，先睡吧。”

陈砚石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仍不肯放弃，低声劝道：“一一，我们现在日子也安稳了，我妈也一直催……要个孩子吧。”

“孩子”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戳中了林一的忌讳。黑暗里，她眉头不自觉蹙起，往被子里缩了缩，干脆背过身去。

“我知道，可我今天真的很累，周末再说吧，我睡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林一背对着他，却再也没有睡意。

她和陈砚石结婚五年。他是典型的理工男，不懂浪漫情话，却心思细致，从无大男子主义，家里大小事都和她商量着来。林一甚至想不起两人有过什么像样的争执，用“相敬如宾”来形容他们，再贴切不过。

唯独夫妻间的亲密，她始终觉得别扭。陈砚石是她唯一接触过的男人，刚结婚时，她只当这是妻子的义务，却从未从中体会过半分欢愉。

陈砚石从最初的期待，也渐渐变得兴致寡淡。毕竟，没人能长久忍受自己的妻子在亲近时像一截沉默的木头。

慢慢地，两人之间的温存越来越少，结婚五年，始终没有孩子。前几年还能拿“刚结婚，先稳定稳定”搪塞双方父母，如今再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在长辈一遍遍的催促下，陈砚石心里那点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

但是林一总是用各种借口推脱，陈砚石看出林一的不情愿，也不想勉强，只能作罢。

林一转过身，背对着林砚石，闭上眼睛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控制不住的回想起大学报道时候第一次见到王念清的那天。

思绪回到那年九月，秋老虎依旧势头不减，闷热得人喘不过气。林一的宿舍在四楼，背上压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好几只沉甸甸的行李袋，一路爬楼下来，浑身浸满了黏腻的汗水。

虽说就在本市读大学，离家并不算远，母亲却依旧放心不下，收拾了满满当当一堆东西，絮絮叨叨叮嘱不停：“被子多备一床，万一弄脏了也好替换；脸盆也得分开，洗脸、洗澡、洗衣服各用各的，干净卫生。”

等她费劲推开宿舍门时，早已累得腰背发酸，狼狈不堪。万幸她是第一个到的，不用让还未谋面的舍友，第一眼就看见自己这般模样。

她刚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一道清亮高亢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来得好早！”

林一尚且喘着粗气，一时答不上话。女生主动上前自我介绍：“我叫王念清，经管一班的，你好呀。”

“你好，我是林一，咱们同班。”

林一抬眼打量对方：一身白娃娃领衬衫搭配藏青海军裙，高马尾利落束在脑后，脚上的小白鞋刷洗得一尘不染。她不由有些腼腆，轻轻低下了头。

王念清性格爽朗大方，上前一把揽住林一的肩膀，眼尾弯起笑：“咱俩最先到，正好先挑床位。我瞧靠窗那组不错，我偏爱睡上铺，你想选哪边？”

“我……我睡下铺就很合适。”

“那也太巧了，刚好凑成上下铺！”

王念清话音刚落，便麻利地铺开床单，手脚轻快地整理起靠窗上铺的床位。没过多久，余下四名舍友相继拎着行李走进宿舍，周雯雯、陈月、李小竹与季双男。

周雯雯是地道的四川姑娘，性子直爽火辣，一进门看见靠窗的床位已经被占，当即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我本来一眼就看中这个靠窗的位置了，床位分配好歹该大家一起商量着来啊。”

林一见气氛瞬间僵持，心里软和，刚想开口说自己睡哪里都无所谓，实在不必为此争执，王念清却抢先一步开口，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肯退让的爽利：“宿舍本来没有提前分配床位，向来都是先到先得，实在不好意思啦，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

这话一出，周雯雯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这样实在太不公平了。”

眼看两人气氛越发紧绷，林一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家别为这点小事闹别扭，窗边床位日晒强，早晚都要拉窗帘打理，费心不少。不如这靠窗的卫生值日全交给我，平时宿舍清扫、擦窗台这些杂活我多担着。”

众人听完都安静下来，大家心里都清楚，床位不过小事，日日打扫卫生才是实打实的麻烦，便没人再纠结窗边位置的归属。

一旁的王念清看着林一息事宁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轻轻甩了下手，自顾转过身继续收拾自己的床铺。

回忆到这，林一的眉头竟然不自觉的舒展了很多，想想这些年，她的性格好像一直这样，没有变过。和自己仿佛是两个对照，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还羡慕她这样的性格来着？

若自己是她那样的性格，如今的生活会不同吗？

想着想着林一也觉得眼皮发沉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