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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赠情物(第1页)

旧园小住那几日,陆明昭一直没提笛子的事。谢安也没提。那支旧笛断在逃亡的路上。断成三截。他后来只把残笛收在袖中,没扔。

第三日黄昏,她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只长匣。匣是乌木的。递到谢安面前时,她说:“给你的。”

谢安打开。里头卧着一支笛。笛身极直,竹色青中带黄,像被年月养过。他拿起来细看。那竹极细,质地却沉。指腹轻轻一滑,竟像摸在玉上。笛尾接了一小段白玉。玉色温润,不是新玉。与竹色相接,浑然一体。不华。不艳。只是玲珑。

他把笛凑到唇边,极轻地试了一个音。音极清。清得不刺耳。像从极深的竹管里,慢慢透出来的一缕风。

谢安说:“好笛。”

陆明昭说:“你还没看全。”

谢安低头。笛身近尾处,刻着极小的一个字。安。刀口极浅。不是新刻的。像被人用指尖反复摩挲过许多遍。

他抬头。陆明昭已经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耳尖却红了一小片。

谢安没说话。他把笛轻轻放回匣中。合上。像收一件极重的东西。他说:“旧的那支,我祖父留的。这一支,我留着。”

陆明昭说:“那便不算赔。算添。”

谢安说:“算添。”

后来这支笛,他一直带着。从旧园到东山。从兰亭到淝水。旧的那支,他再没取出来过。可两支都在他袖中。一支是过去。一支是那个在旧园里,托人访遍建康、又请老匠人刻了一个“安”字的人。他后来每回吹笛,都觉得那上边,有那年冬天旧园的梅香。不是笛里有香。是刻字的那个黄昏,有人把什么极轻的东西,也一并刻了进去。

谢安在旧园住了几日,忽然想起来,抬头问陆明昭:“我头一回来,是为了什么?”

陆明昭正低头看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你还真忘了?”

谢安笑笑。

陆明昭说:“跟我来。”

她带他穿过西厢侧廊,进了最里面一间小书房。书房不大。北窗下是一张旧案。案上砚台、笔架,都极素。陆明昭从案下抽出一只细长的锦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卷抄本。封面淡红染金,写着几个字:“广陵散全谱”。翻开,纸页整齐,字迹清劲,正是陆明昭的手笔。每一页都是曲谱。工尺、指法、板眼,抄得极细。有些段落旁还用小字注了弹法心得。不是从别处抄来。是她自己弹了十年、改了十年之后,一笔一笔新誊出来的。

谢安翻得极慢。翻到中段,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在纸页上方轻轻动。像在按笛孔。又像在跟着谱里的调子,默吹一段。他翻过一页,停一停。翻过一页,又停一停。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不动了。

末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比曲谱的字更细,更柔。写的是:谢安石惠存。

谢安看了很久。才把匣子合上。他抬头看陆明昭。她站在窗边,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窗外那丛竹。

谢安说:“这谱,我借了。”

陆明昭说:“借什么,给你了。”

谢安说:“那我用什么还。”

陆明昭说:“你只和了我下半曲,上半曲还没和呢。”

谢安便笑了。他把匣子放进袖中。袖中还有那支新笛。一匣一笛,挨着。像旧园里两个都还没走的人。他说:“那上半曲,我下回来还。”

陆明昭没回头。只说:“好。下回。桃花开时。”

陆明昭把曲谱给他之后,两人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谢安又翻出那卷谱,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句“谢安石惠存”,突然站起,从袖中抽出一枚月牙形的玉坠,系着旧红绳,轻轻放在案上。

那玉一落在案上,整间屋子都像静了静。它不大。不过指节长短。通体莹润。不新。边上有一两处极细的旧痕。可那旧痕反让它更像活物。像被人的体温养了多年。光从北窗斜进来,落在玉上,那玉里头竟像有极淡极淡的光在缓缓流动。不是反光。是玉本身透出来的。莹莹的,润润的。像一汪被岁月养熟了的露。

谢安说:“这个玉给你。”

陆明昭看那玉。她没伸手。只说:“此物贵重,怕受不起。”

谢安笑说:“你受不起,那我给别人了。”

陆明昭突然抬头,横了他一眼,薄怒微嗔,是谢安从未见过的神情,说:“不行,就算不给我,也不能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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