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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拳下棋(第1页)

旧园在城东,不显眼。外头一片野竹,一弯浅溪,谢安第一次来寻,便被人引入歧途。园子门也旧。可门一开,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它极大。不是一路平铺的开阔,而是依着地势,一折一折往里深。一砖一木,不新,却极正。

这园子暗合五行。前庭属火,石多而晴红。中堂坐北,很宽。再往后,一进一进分。东厢属木。窗外就是竹。谢安住的就是那一处。屋中无多物,一榻一案,一架旧书。陆明昭住西厢。西厢属金。安静。里间供琴,外间置棋。窗下是一小方古琴台。再过去,又有画室。画室面北。光不直晒。

中轴再后,有内堂。再后头,便是一大片园子。不是整畦整畦的。是半荒的。有梅,有兰,有松,有桂。最多的是桃树,连片成林,树都不小。

谢安有个旧例,不论前一夜多晚睡,次日卯时必起。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院中还湿。竹叶上还坠着露。他在院中站定,朝西北角。那里按后天八卦是乾卦。西北地势微高,风从那里来。背靠乾位,面向东南。气最正。

他自有一套拳。不是军中那等刚猛的路子。是他自己杂糅出来的。有导引,有吐纳,有八段锦的架子,有五禽戏的形。虎扑,鹿抵,熊经,鸟伸。做得极慢。慢得像水。可每一式都有根。

陆明昭那时住在西厢。她那间屋子有一扇小窗,正对着那片西北角。她晚上睡得并不好,听到西索西索的声音,便醒了。她推开半扇窗,看见了谢安。院里只有他一个。白衣,旧袍,正在练拳,身形极稳。一拳一式都不快。可看着看着,便挪不开眼。她看得有些恍惚。有一瞬,她甚至觉得谢安不是站在院中。是站在云上。布衣宽袖被晨风轻轻掀动,像一层极淡的羽。动时如鹰掠长空,静时如鹤立寒潭。明明就在这旧园一角,可那身形与步法里,有一种干净的、不属于尘世的东西。像他这人平日藏起来的另一半,全在这套拳里露了出来。不是狠。不是烈。是安。

她看了好一阵。忽然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谢安收势。回头。见她趴在窗台上,头发还散着,披了件外衫,眼里亮晶晶的。谢安说:“你偷看我练拳。”

陆明昭说:“谁偷看。你在我家院子里练,倒赖我偷看。”

谢安便笑:“你来不来?”

陆明昭:“来什么?”

谢安:“练拳。”

陆明昭:“你练的什么拳。”

谢安:“没名字,如果一定要个名字,就叫‘天白’吧”

陆明昭:“‘天白’?好名字,可我练的是坤位。”

谢安:“那更好。西南是坤。地与天配。”

陆明昭便披好外衫,下楼来。她在西南角站定。果然,那里地势最低,最静,风也最缓。她跟着谢安学那套“天白”。可做了几式,自己先笑了。说她学不来。谢安说:“不必学。陆明昭说:“‘天白’学不来,可以学下棋,你不是要教我下棋吗?”谢安道:“甚好。”

旧园棋室在西厢南侧,原是陆明昭外祖当年专门辟出来的。不大。可极正。北墙开一扇极小的窗,光从高处斜下,正好落在棋枰上。南墙挂了一幅字。是陆明昭写的行书:“棋者,以正合,以奇胜。”字迹险秀,柔中带刚。

东壁挂着几幅画。都是陆明昭的手笔。一幅画的是山间对弈。一幅画的是水边听琴。还有一幅最奇怪,画的是一方空棋盘。上面没有子。只在棋盘正中,落了一滴极淡的墨。像泪。也像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第一子。

谢安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他说:“这画在等一个人。”

陆明昭说:“等谁?”

谢安认真地说:“等我。”

陆明昭笑了:“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便不请你进这屋了。”

可她非但没赶他走。还亲手把棋枰擦了。棋枰是一整块旧榉木。边角已经磨得极圆。四角星位,却是空的。谢安看了一眼,问:“你不下坐子?”

陆明昭说:“不喜欢。四个角各摆两子,像四个人先站好了位置,再请人进来。太满。太规矩。我不要。我要一张干净的棋盘。从零开始。谁先落,谁先说话。”

谢安喜道:“正合我意。”

她坐下去,抬头看他。只觉得这人忽然不一样了。平日那个青衫缓带、言语极淡的谢安石,一坐到棋枰前,整个人像收进了某种极静的东西里。背极直。肩极松。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搁在棋盒边。指不紧,也不散。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冷。只是静。静得像一潭深到看不见底的水。

陆明昭忽然觉得,这局棋还没下,自己已经被他看了一遍。她心里一跳。嘴上却不肯输,只说:“谢安石,你这坐法,像赢定了似的。”

谢安说:“没有。只是等你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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