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不出来的。人也不能总流泪。我总要学会更坚强,更不为所动,接纳一切不公。直到那一天,我才算真正成长吧。
心心在一旁,紧握着我的手。
还好啊,我还有她可以靠。我不是孤苦伶仃。
静默了一阵,黎渊又说。
“我常做那前朝旧梦,梦醒才知,一切皆是空。"
“人们常说是许鉴明险些亡国,说他昏庸。在我看来,倒像是整个帝国,到那个时代,唯他一人清醒。他真正做过什么无比出格的事吗?没有。可人们在怪罪他什么?天非就是,不像一个真正的帝君,不配坐拥这个帝国。"
“可他才二十岁。”
"他是倾鸾最疼爱的弟弟。"
“如果老皇帝还在,皇后还在,倾鸾还在。。。。。。他会不会不一样?没有,没有人问过他。他不过是个希冀唤起偏宠的孩童,幼稚,可怜,可笑。"
“其实我回去过的。我回到宫里,偷偷跳上他寝殿的屋檐。我看见他夜半召来仇治,又哭又闹地像小孩一样撒泼。我看见仇治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得我来气。我跳下去,一把推开殿门。我随意坐在地上,拉了他们也一起坐下,讲了很多大道理。"
"江姑娘,你知道小皇帝当时跟我说什么吗?"
"他眼里亮亮的,我分不清是泪光还是烛火在照。他笑着跟我说,将来,以后,不久,明日,他便要当一个明君。父王母后在天之灵,一定会万分欣慰。天下人与满朝臣子,一定会对他改观,一定会幸福。"
“仇治也笑,我也笑。笑完了,他像是担心,又像是害怕。他问我们,万一他当不好一个明君,我们会不会怪他?仇治对他说,我一直在,我们一直在。”
“可你知道吗,江姑娘。"
“我在宫中悄悄住了一个月。"
“就在我离开后三天,在茶水铺里。我听到了我此生最不敢信的一句话:那小皇帝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我第马飞奔回了都城。"
"什么都没有了。"
"一场大火,什么都没有了。"
"我浑浑噩噩地站在废墟上,不知该游荡到何处,又有何处是我的家。"
“血,遍地都是血。我分不清哪一片是小宫女阿花的,哪一片是小太监秋草的。我分不清,我辨不明。"
"我所在乎之人,只倾刻间,又没有了。"
“我没有照顾好倾鸾,也没有照顾好她的弟弟。”
"分明一切都要变好了,明明他已经要改了!"
“我恨呐,我怎能不恨呐!"
一行浑浊的老泪从他眼角滴下来,他转身抽出一个卷轴,卷轴中有一封泛黄的书信,他示意我们打开来看。
我今年二十岁。
我的人生,才刚拥有过两个十年。
人生苦短,前途且长。幼时宫里的老太监阿福总念叨这句话。
但我知道,我没有明天了。没有前途了。
玉玺被他们摧毁,当着我的面。
我没有朋友了,阿治。
旧贵族与老政客们骂我昏庸,赶我下台,他们好快些手握大权。
可是好奇怪啊,我居然不想反抗。
偌大皇宫,只剩我一个了。
我叫什么名字?太多太多了。父皇取的“许鉴明”,母后唤的“明仔”,三皇姐逗我时叫的“爱哭鬼”,七皇弟生我气时叫的“臭阿明”……阿治叫的“太子殿下”,婉儿娇声的“夫君”,幼子口中的呢喃……刀光剑影里不知谁喊的“喂,快跑”,火海尸山里阿福老泪纵横抱住我时的“可怜孩子”,贵族们口中应被口诛笔伐的“昏庸帝王,当朝圣上”……
我今年二十岁。我才二十岁。
我还年轻,我的人生,才刚拥有过两个十年。
宫门外轰隆隆的兵马声越来越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