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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盈里的荒芜（第1页）

养老院新来了一位87岁的阿公。

他因腿部血栓住过院，出院时还坐着轮椅。等待入住的两个月里，他恢复得很好，后来已经能够自己走动。看着他的样子，很难想象他不久前还是个病人。

他说：“我需要一个wife。”

我们打趣他：“钱都给孩子了，你拿什么给wife？给情不给钱吗？”

他讪讪地笑。

后来想想，这玩笑里也有我们的轻慢。仿佛人老了，就不该再惦记爱情；仿佛没有了钱，连想要一个伴，都显得不合时宜。

可八十多岁的人，也会孤独，也盼望有人坐在身旁，听他说说年轻时候的事。年龄让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却没有让那颗想被惦记的心停止跳动。

最近，阿公开始写回忆录。

写得很艰难。有些事情记不清了，有些字不会写，需要翻着字典，一个个确认。即便如此，纸上还是有不少错别字。

我问他：“有什么话，想留下来提醒后人？”

他说：“临死之前，不要把钱都给孩子。我就是给了孩子，孩子把我送养老院了。我的钱，本来够买退休村的房子。”

一个老人努力回忆一生，急着留下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据他说，积蓄和股票账户里的钱都给了女儿。如今，一些需要女儿帮忙采买的东西，却常常等不到及时回应。而女儿的家庭，并不缺钱。

我不知道这个家庭的全部，入住养老院也不等于被遗弃。但他的话让我难过。我听见的，是一个老人交出积蓄之后，没有得到自己期待的安心，反而为一些日常的小事感到失落。

这世上有一种贫穷，藏在丰厚的家底后面。

节俭的人珍惜东西，也可以十分体谅人。他舍不得为自己添衣，却记得别人冷不冷。而有一种“抠”，计较的远不只是钱：一点时间不愿给，一点麻烦不愿担，连耐心听完一句话，都觉得是额外的付出。

它的本质，是把自己的方便看得太重，把别人的需要看得太轻。

接受时觉得理所当然，回应时却计算值不值得。日子久了，眼里只剩下付出的成本，看不见那个等待的人。

《约翰一书》写道：

“凡有世上财物的，看见弟兄穷乏，却塞住怜恤的心，爱神的心怎能存在他里面呢？”

——约翰一书3:17（和合本）

这个“塞住”，值得细品，怜悯原本可以流出去，却被一句“太麻烦”、一句“下次再说”堵了回来。一次次推迟之后，冷淡也会变成习惯。

所谓灵魂深处的贫穷，便是拥有很多，却始终舍不得让别人从自己的拥有中，得到一点温暖。总怕付出使自己吃亏，却没有察觉，那颗处处防备损失的心，正在一点点失去爱的能力。

养老院可以提供饭食、床位与照护，却无法替亲人主动问一句：“你还缺什么？”有地方住，与觉得自己仍被爱着，是两件需要分别照顾的事。

老人盼望的一趟采买、一次探望，背后往往是一个很轻、也很重的问题：我现在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了，你还愿意为我费一点心吗？

耶稣说：

“凡为自己积财，在神面前却不富足的，也是这样。”

——路加福音12:21（和合本）

这句话也照着我们自己。我们是否愿意谈论爱，却舍不得拿出时间？是否接受过许多恩情，转身便忘了感恩？是否连我们对老人开的玩笑，也少了一点体谅？

信仰让我们看见冷漠，也提醒我们省察自己的心。

阿公还在翻字典，慢慢写他的回忆录。

他想提醒后人，为晚年留一点钱，留一点选择，也留一点不必事事求人的尊严。

而我们这些接受过父母馈赠的人，也该记得：他们交到我们手里的不仅是财产，更是一个无助老人对晚年的期待和信任。

愿我们接得住那份财富，也接得住那份信任。

趁他们还会开口，还在等待，让他们知道：即使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我，你也依然值得我用心，生命本身就是一片云雾，出现少时就不见了，但是，因为有爱，生命本身才有了意义，我们存在的意义，是去爱与被爱，施比受更为有福，爱赋予生命意义，让灵魂苏醒，用生命影响生命，用生命传递生命，这才是传承的意义，灵魂的富足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