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养老院里,有一位特殊的老人,他才五十七岁。
他曾是明星橄榄球运动员,后来吸毒,毁了前途,又中风,身体严重变形。四肢僵硬扭曲,腿不能伸直,后背高高拱起,像扣着一口沉重的锅。因为长期病痛和退化,他失智、失语,牙齿几乎掉光了,只剩下两颗。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被罪恶的毒钩一点一点啃噬过,留下一个怪异、破碎、扭曲到失了形状的躯壳。
第一次见他,我是害怕的。
那种害怕甚至带着一点隐秘的厌烦和抗拒,
有时候,面对困境中的人时,并不会立刻生出怜悯,最先冒出来的,反而是本能的躲避。
后来,我越来越多地照顾他,日子久了,我慢慢发现,他并不像我最初所以为的那样“可怕”,他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会用僵硬的手努力比划,会远远地朝我们打招呼,有人回应他的时候,他会高兴,眼神里甚至会闪出一点孩子气的亮光。
他虽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身体被摧残得几乎不成样子,可他还在努力地、笨拙地,用自己仅存的方式和这个世界链接着…
慢慢地,他没有那么讨厌了,再后来,我甚至觉得,他偶尔透着一点点可爱。
可是,即便这样,我心里还是藏着一个难以抑制的问题。
有一次,我去巡房,看见他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地比划,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那一刻,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变了形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他这么痛苦,为什么他还要活着?"
甚至更残忍一点的念头也跟着冒出来:
“活得明明这么痛苦,死了不是比活着更好吗?至少不用那么痛苦?”
我现在回头想起这句话,仍然觉得羞愧。
因为那不是怜悯,那是我站在一个尚且完整、尚且能说能动、尚且还有选择的人生位置上,对另一个破碎生命所做出的审判。
可就在那一刻,有一个声音,轻柔且清晰有力的落进我心里:
“他受造有神的形象,他所做的,他不晓得。”
这句话瞬间抓住了我。
我想起《约拿书》里,神对约拿说的话:
“何况这尼尼微大城,其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万多人……”
之前,我一直以为,“不能分辨左右手的”,说的是年幼无知的小孩子,现在我忽然明白,也许神所怜悯的,不只是幼童。也包括那些失去判断能力的人,失去语言的人,不能自理的人,老弱病残的人,甚至那些被罪、被病、被瘾、被罪恶败坏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人。
他们也许已经不能清楚表达自己,
不能为自己辩护,
不能维持体面,
甚至不能分辨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