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雾,终年笼罩着寂序阁。
连绵的青灰色山峦之间,这片阁楼不似寻常仙府,没有流光溢彩的法宝,也没有漫天飞舞的灵霞。亭台梁柱全部以榫卯咬合搭建而成,不见半分铆钉,廊下悬着竹编的素色灯笼,光线淡而冷,将整座院落浸在一片低饱和的清寂之中。
沈序织立在窗前。
窗台上摊开数卷泛黄的古卷,手边摆放着苏绣绷架,还有几叠剪好的纸灵纹样。山间的风穿堂而过,拂动她墨色的长发,衣袂沉静垂落,不见半分飞扬。
她生得清隽淡漠,眉眼偏冷,神色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世间绝大多数喧嚣,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可只有沈序织自己清楚,这副平静外壳之下,是何等汹涌纷乱的内潮。
体内,十二种截然不同的灵核如同十二轮互相冲撞的星轨,在她灵府之中轮转拉扯。
白羊的烈意在心底翻涌,想要破开山门,直入纷乱的世间,将那些虚伪虚妄尽数撕碎;转瞬,巨蟹的柔软又漫上来,生出对芸芸众生的悲悯,不忍见生灵受苦。下一刻,水瓶的叛逆念头冒出来,想要推翻世间所有陈旧的修行规矩,可紧跟着摩羯座沉淀克制的意念便压下这份躁动,告诫她万事不可急躁,万事要谋定而后动。
时而想要不顾一切奔赴自由,那是射手的野;时而又渴求万事平衡公允,那是天秤的衡;天蝎的洞察时时刻刻窥察周遭一切,捕捉每一丝潜藏的阴谋与虚妄;双鱼的共情又叫她能感知到千山万水之间无数生灵的悲喜。
无数种念头交织碰撞,撕扯着她的心神。
外人看见的,永远只是那个冷静自持、行事缜密、凡事皆推演利弊的沈序织。是她用来捆束十二重星格的枷锁。
“又在躁动么。”
沈序织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她抬手,指尖抚过木窗冰冷的榫卯接缝。指尖灵力缓缓流淌而出,顺着构件的纹路游走,一点点抚平灵府内部翻涌的星芒。
析微境,这是她如今所处的境界。
仅仅只是第一重境界,也仅仅只初步解锁双子座的洞察星格。十二星藏这道上古禁忌命格,于旁人而言是天大机缘,落在她身上,却是无休止的煎熬。
世间万象玄墟之中,万千修士,人人皆是单心性修行。
或热烈,或隐忍,或狂傲,或淡泊。一念铸道,心性纯粹而又单一,修行之路纵然有坎坷,心神却不会与自我交战。
唯独她。
自降生那日起,十二星座的全部心性便封存在她灵府。光明与阴暗,热烈与寒凉,叛逆与守序,洒脱与偏执,全部共存于一具躯体之内。若是意志不够稳固之人,早已在无数人格的冲撞之下神魂崩碎,沦为疯魔。
千百年来,也只出了她这一例十二星序共生体。
“轰隆——”
遥远的天际,隐约传来一阵躁动的灵力轰鸣。
那是山下俗世玄域的方向。
沈序织抬眼,望向云雾的尽头。
隔着重重山岚,她那双承载双子洞察之力的眼眸,隐约可以窥见山下人间的乱象。
如今的世间,妄修当道。
千年前那场妄紊浩劫过后,天地灵则破碎,无数修士舍弃匠心沉淀的修行,追逐速成的力量。大家热衷于攀比修为,追逐虚名,流于流水一般的修炼,内心满是内卷、猜忌、虚伪与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