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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巷旧痕（第1页）

缝尸巷不替活人缝衣。

巷口卖麻线，往里有人磨骨针，檐下晾满洗过的尸衣。雨水沿空袖滴落，风从巷中穿过，袖摆相撞，呜咽作响，像在哭着作揖。巷里倒是安静得多，人走的仓促，几扇门都虚掩着，针线、料子散在一边。

阿水沿路而行，黑白双契与候验条贴身收着，只有白砚秋给的字条攥在掌中。

迩弥跟得很近，始终只隔半步，像藕断丝连的影子。雨水从他鬓边滑下来，轮廓净得近乎失真，在唇角勾勒出死人梦里才会有的颜色。有位女子隔着门缝看呆了，直到注意他身侧染血的铁剑，门猛地合上。

对面窗纸后晃过一道老人的影子，很快消失不见，再往里，门窗紧闭，偶尔还能听见补落门闩的轻响。

九号没有门牌，门楣上钉着九枚裁纸剩下的铜角，最右一枚还在轻晃。

阿水推门，先闻见腥热的血气，随后才辨出陈墨与药油的苦味。屋里只亮着一盏灯，窗纸被雨打得发白，桌案翻乱，纸页散了一地，几处暗格都被刀锋挑开，痕口整整齐齐。

一大一小两人倒在案台后。

中年男人穿着白事楼的素衣，胸口一道刀伤窄而深，从肋间送入，直断心脉；咽喉另有一刀，同样利落，几乎没有血飞溅。孩子安静伏在他臂弯里，颈骨已被折断，指间还黏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

迩弥把剑搁在膝旁，俯身将孩子抱出来。他托正歪斜的头，又把小手慢慢拢上。红衣从地上的血水上掠过，动作轻得没有惊动满地碎纸。

“刚死不久。”阿水探过年长者的颈侧，尚有余温。

“追？”

“先看他们拿走了什么。”

迩弥起身掩门，把雨和窥视一同隔在外面。

黑白双契一同摊在了案台上，纸墨料、药油与白事楼如出一辙，死者确是制契匠；可那两张无账真契，屋里仍没有答案。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半掩的门被撞开些许，一只药罐磕过门槛，滚进屋里，被迩弥抬脚抵住。

老妇扶着门框站定，目光急急扫过屋内。看清地上的人，她张了张嘴，只挤出漏风般嗬嗬的气音，随即扑了进来。她将孩子整个搂进怀里，额头抵着那张冰冷的小脸，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余九的袖口。

阿水没有理她，翻检着案台下的碎纸。

写有字的部分大多被挑走，只剩空纸与废账，阿水用刀尖逐片拨开，从桌脚与地砖之间取出两张黏在一起的残角。

上面一张较厚，竹丝暗纹间压着白事楼总领的旧印，印旁尚能辨出“覆契私记”四字。七年前的一行从日期起头，后面只剩一句：真物，不入发簿

下面那张官纸灰薄发脆，页眉只剩“北库”二字。残下的几行断断续续，还能看出几个成丁的年岁、体貌与内码，其中有人缺指，有人跛足。

一张落着死去的旧事，一张记着近月的活人，两处撕口都很新，血还没来及浸透，阿水抬眼，老妇也盯着那两页残纸，怀里露出半角旧木。

“余九给你的？”

她怔了一下，随即把木匣往怀里一压，阿水伸手去拿。

老妇猛地后退起身，抄起地上的缝尸长针刺来，阿水两指夹住，另一只手扼住咽喉，将人提起半尺，老妇脸色很快涨红，无力挣扎。

迩弥来到近前，两指轻轻搭上阿水虎口。“你可以杀她，可这匣子里的东西，你未必认得。”他垂眼看着老妇。“死人更会保守秘密。”

这句话没有错，阿水松开手，任老妇跌坐在地。

咳了许久，她扯来白布，先盖住孩子，再覆向余九。布角擦过腰间，带起一截衣摆，一根极细的白线也从叠缝里被勾了出来。阿水目光微顿，捻住线头轻轻牵动，腰带内侧的几针随之绷起，细密而倒行，与寻常针脚全然相反。

刀尖挑断暗线，一张薄纸从夹层里滑落，叠得只有两指宽。血把折层黏在一起，只有最外一角还能辨认，那里居然落着阿水的签名。

字下压着一枚陈年指印，中央缺了一道斜纹，像月牙被削去一角，阿水将指腹贴上去，纹路相合，分毫不差。迩弥目光落过去，长睫压得很低，许久没有抬起。

死人还是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