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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时分下（第1页）

纸尾盖有一枚惨白小印，形如烧给死人的方孔钱。那枚印落入眼中，阿水脑里就浮出白事楼的规矩：楼里记命，有人付账，就有人负责让契上的名字变成尸体。

江湖上的许多生意都比杀人新，唯独这一门，从有人活着时便已存在。

阿水抬起眼，榻边男人正看着那张契书，脸上第一次没有笑意。

“你叫迩弥。”阿水说。男人低沉应了一声。

“这张纸让我杀你。”阿水把纸送到他面前。迩弥看着纸尾白印，神色没有变化。

“谁写下的？”阿水问。

“知道一点。”回答太快，也太平静。阿水无从判断真假，只确定迩弥早就知道契书在他身上。

这位神秘男人与携刀，携契，携着凛然杀意的阿水曾躺在同一间房里。阿水看向墙角古怪铜炉，炉中香已经燃去大半，甜腻气味下面藏着一丝麻舌的苦。呼吸并无迟滞，内力却始终提不起来。迩弥没有等他询问，便道：“软筋香。本该让你再睡两个时辰。”

阿水握住窄刀。怒意使他的右腕停止发抖，方才对这具身体产生的欲望变得更加锋利。

阿水忽然明白，自己想让迩弥活着，只是因为死人不能继续说话。答案耗尽以前，这个人属于他。

一小撮黑灰从阿水衣襟夹层落在契纸上，灰细得像药末，沾上窗缝漏进的雨水仍不化，散出古怪甜腥。阿水用指腹捻了一点，灰烬里混着极细的硬屑，触感像烧透了的骨砂。

迩弥的目光落在黑灰上，眼睫极轻地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阿水说。

仍是那句：“知道一点。”

阿水命他开口，男人只说：“先离开这里。”阿水捡起刀逼近，窗纸却在此时向内鼓起。一线寒光穿过雨幕，从迩弥后颈刺入。阿水本可以不管。白契要的正是他死，窗外的人省了一刀。

他的身体却先作出了选择，阿水一把扯住迩弥衣带，将人拖向自己。长刀从迩弥发间穿过，钉入床柱。阿水握着那截劲瘦腰身，掌下隔着红衣传来清晰热度。迩弥没有看背后的刀，只垂眼看向阿水扣在自己腰间的手，神色中竟有一瞬近似，错愕。

阿水立即松手，楼下忽然传来油坛碎裂声，火焰沿着泼满灯油的楼梯扶栏向上爬，湿木在火中哔啵作响。客房另一侧，杂役被倒下的梁柱压住了腿，不断挣扎。他看见阿水，先是求救，继而看见阿水手里的刀，声音便堵在喉间，只剩牙齿无法控制的碰撞。

阿水看了他一眼，杂役的绝望没有意义，哀号也不能换取答案，于是移开目光，去拔床柱上的长刀。

更多黑影已经落在客栈之中，雨水从他们的斗笠边缘垂下，人人用刀，长短不同，握刀的位置和角度却几乎一样。

迩弥从床板下抽出一柄用旧布裹着的长剑，走向杂役，一掌托起沉重木梁，把他从下面拖出来，俯身替对方点住流血的腿脉，动作温和得仿佛屋外没有向他索命的凶徒。

杂役连滚带爬逃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他，脸上混杂着感激和畏惧。迩弥已经不再看那人，仿佛救下一条命与拨开一片叶子没有区别。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水身上，随即从裹剑的旧布里抖出一粒灰丸，掷进阿水掌中：“能解软筋香。”阿水仰头便吞了下去，即便是另一种毒，也比提不起刀更值得一试。

“跟紧我。”

阿水提刀站在火中：“你以为我会跟你走？”

“不会。”迩弥将长剑横在身后，烧焦的红袖垂落腕间，“窗外的人可不是来替你完成白契。”

刀手同时压低刀锋，最外侧一人从怀中抖出一角黑纸，火光掠过纸尾，那里也盖着白事楼的方孔钱印，只是白印已经被墨染黑。阿水看见了，迩弥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向燃烧的楼道迈出一步。

阿水忽然问：“我叫什么？”

迩弥停下脚步。

那一刻，他脸上的从容裂开极细的一线，像美玉里面藏着一道只有自己知道的旧伤。他回头看着阿水，目光穿过火焰与黑刀，辨认着一个本不该此时出现的人，最后只叫了二字。

“阿水。”

阿水握刀的手没有动，自己刚刚得知的名字似乎早与眼前之人纠缠不清。

迩弥望着他，轻声道：“你比约定醒得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