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十八章 温雅假面（第2页）

这个念头让我呼吸几乎凝滞。我想就这样趴到天黑，等到夜色彻底吞没草原，再趁乱爬回牙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紧接着，我又想起枕下藏了月余的牛肉干，想起阿瑁坟前说过的那些话，想起文家一百零七口冤魂——我若今日退缩，便再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机会。

屏息静待半刻，确认再无动静后，好奇心终于压过了恐惧。我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拨开身前的乱草，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猛兽。拨到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时，我踮起脚，屏着气，一寸一寸挪向打斗之处。

荒草被彻底拨开的瞬间，我瞳孔骤缩，浑身僵在原地——数具黑衣人尸体横卧草间，鲜血浸透青草，暗红刺目，触目惊心。

寒意窜上脊背，我下意识转身欲逃，耳畔骤然响起草叶摩擦的哗啦声。下一瞬，一缕冰冷锋利的刀尖死死抵住我的颈侧，凉意瞬间遍布全身，紧接着一声低沉凌厉的威胁之声自身后响起：“别动！”

刀刃紧贴皮肉，分毫即亡。我浑身僵硬，声音止不住发颤：“我、我不是坏人，别杀我！”

身后传来一声错愕：“夕月？”

我扭头看向身后，撞入眼底的是一张黑巾蒙面的面孔，只露出两只黑亮带笑意的眼睛。我还没说话，那人身子一晃，重重栽倒在地。

我已猜到是谁，失声惊呼：“景大哥……。”急忙俯身扯下他面上黑布，果然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映入眼帘。

眼前这人，正是素来温文谦和、谈吐有度的富商景珩。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毫无往日从容。

我轻晃着他的身体，低声呼唤。良久，他才艰难掀开沉重眼皮，忍着剧痛，牵强地扯出一抹温和笑意。

“景大哥，你别乱动！”我瞬间乱了心神，抛却自身逃亡的念头，飞快从中衣扯下一块快速包扎好他身上的两处浅点的伤口。

目光落在他肩上箭矢上时，束手无策。箭根深扎血肉，贸然拔除必定血流不止，以他此刻虚弱的状态，根本撑不住。

景珩看穿我的顾虑，强撑着涣散的精神，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白瓷药瓶，气息微弱却语气坚定：“夕月……别怕，帮我拔掉……。”

望着他隐忍坚定的眼眸，我咬牙定心：“好，你忍着点！”

话音未落，我厉声大喝给自己壮胆，右手死死攥紧箭杆，骤然发力猛拔。温热血柱瞬间喷涌而出，染红身下草木。

耳畔传来景珩压抑的倒吸冷气声，脊背紧绷强忍剧痛。我不敢耽搁，飞快用棉帛死死按住伤口，迅速敷上药粉，撕下衣料层层缠紧扎牢。

确认伤口不再渗血，我才长长松出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抬手抹掉额角冷汗，轻声询问：“景大哥，现在好些了吗？”

药效渐渐起效，他脸上的惨白稍退。我扶他靠在青石上歇息，他抬眸望我，眼眸黑亮澄澈，依旧是往日温和模样，轻声笑道：“你倒是勇敢，方才那一声大叫，替我分散了痛感，竟不觉得多疼了。”

我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他从不知，那声大喊，只是我自己恐惧难抑、强行壮胆。我认真应声：“经历过绝境，自然就不怕了。”

我将水囊和牛肉干递给他，默默坐于一旁，心绪纷乱纠葛。

景珩小口饮水、慢咽干粮，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随即他目光落在我身侧的逃亡包袱上，眼底温和尽数褪去，染上凝重：“你打算逃回中原？”

心事被一语戳破，我猛地起身，眼神倔强冷硬：“是。闾霆不在，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定定看他，语气笃定，“我信景大哥的为人，你不会揭发我。”

景珩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规劝：“夕月，恕我直言。凭你一介弱女子，就算逃出这片山林，也走不出突厥地界，终究是徒劳送命。”

我怔怔立在原地，满心希望被冷水浇灭，却依旧不肯认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傻丫头。”景珩撑着石头缓缓起身，眼神格外认真，“你若把我当朋友，就听我一句劝。回去，藏好锋芒、站稳脚跟，才有来日方长的机会，一时鲁莽只会满盘皆输。”

积压多日的委屈、压抑与绝望骤然绷断，我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在草丛中，满心皆是落空的失望。

见我松动，景珩拾起地上包袱扛在肩头，温声安抚：“现在回去，时机刚好，绝不会惹人怀疑。”我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时机刚好。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眸问出心底疑惑：“你早就知道我是中原人？”

景珩淡淡轻笑，目光澄澈通透：“北凉行商我大多熟识，你麾下百余人的私家商队，在西域极为少见。且柔然、突厥从不劫掠北凉商队，你的来历，本就藏不住。”

原来我的一切底细，早已被他看透。我心头郁结，忍不住赌气：“你们都是西域人，说到底，没一个好东西。”

景珩不恼不辩，抬眸望向山下辽阔的草原，眼底藏着常人看不懂的深沉：“这便是我常年周旋于西域各国的缘由。”

这是一个寻常商贾，不该有这般眼界与底气。他语气平淡，却深意万千。此刻的他，早已褪去温雅商人的皮囊，周身气场沉稳凌厉。我终究忍不住追问：“景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静默片刻，眼底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幽邃。半晌，他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你真的想知道？”

我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