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娘亲身边时的小春,年纪尚小。她趴在娘亲腿上,听她说人间。
那些话语在小春的脑海里逐渐斑驳成影,像檐角淅沥的雨滴,在泥地上晕开一圈圈浅痕,深浅错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人间……
沉沉睡意涌上来,耳畔还飘着娘亲温软的话音。
阖上双目,思绪落回当下。
芍药花妖抖落身上的晨露,轻轻溅在小春脸上。
阳光刚巧移到她身上,通体墨黑的猫儿正蜷在土窟里酣睡。窟边新翻的泥土散在一旁——看得出来,是小春昨晚刚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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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儿不像大户人家府里那么干净,你将就将就。”凌云俯身拍了拍地上垫好的茅草,顺势坐下,招呼小春道:“来,你坐坐看。挺舒服的。”
小春立在原地,四下扫了一圈屋内。
一张缺角的木桌,桌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桌上搁着只豁口的小碗,碗里却干净无物,倒显见主人常用着。
墙板木色深浅不一,深色的板面上还留着清晰的虫蛀痕迹。
最后是凌云坐着的这张草垫——也可以说是他的床。
见小春迟迟没动身,凌云也跟着打量了眼四周,带着几分歉意笑道:“这屋子是有些年头了,我住进来也快五年了。”
“刚来的时候不是房顶漏雨就是墙壁漏风,我才进山里拾了些木头,补了补。”
小春还是没朝他走,目光扫过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终究还是转身出了屋子,往山里去了。
“唉!你去哪儿啊?”
回应他的只有空气中的沉默。
他这才认真扫过屋内——破木桌、豁口碗、一张堪堪容下一人的草垫。
好像的确……没给人能落座的地儿。
暮色沉下来时,蛙鸣伴着晚风飘进屋内。屋外幽径的泥路上,一道身影被落日拖得长长的,正一步步往这边来。
小春背着一捆枯草,迈步走进屋。
“我还以为你走了,不回来了呢。”凌云从草垫上弹起来,眼巴巴望着一言不发的小春。
手中的动作没停,在离凌云草垫几步远的地方放下枯草,自顾自铺起床来。
凌云想往前凑,可想起小春与他始终保持的距离。脚步终究还是钉在了原地。
“你不回家吗?小春,你家里人找你都找得急了吧?”凌云到现在还觉着小春是哪家走失的小姐,毕竟哪有这么白净乖巧的乞儿?他见过花子窝的小姑娘,没有这么干净的。
“我没有家。”
这是今天小春说的第四句话。也是头一句,带有情绪滋味的话。
落寞悄无声息地漫开在空气里。
很难信,实在很难信。凌云恍了神,狡黠的桃花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
许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那段沉重到令人窒息、不愿触碰的过往。那时候他也不过像小春这般大的年纪,就成了没家的孩子。
凌云的呼吸乱了几分:“那你就把这里当作你家罢。”
小春没再搭理凌云,她不在乎有没有家。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能不挨饿。
这就够了。
残月挂在天角,屋内渐渐黯淡下来。凌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饶是他这样跳脱的性子,也架不住在小春这儿屡屡碰壁。
算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是官家小姐也好,是市井乞儿也罢。既然说好要互相护着,那便是金不换的诺言。
因为——他也早就没有家,没有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