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南镇
伊莱亚看见海之前,先闻到了海。
那气味从路的尽头漫过来,湿而腥,像许多被太阳晒软的鱼鳞贴在风里。越往前走,那味道越重,重到后来他连舌根都泛着咸。泥土路慢慢变成了沙土,鞋底踩上去,沙粒簌簌地往下滑。
然后他看见一片极宽的灰蓝,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海。
他站在坡上,没有动。风从海面吹来,把他的包带吹得扑扑响。海很大,比他在城堡旧书里看到的任何版画都大。大到让人发慌。不是怕,而是一瞬间觉得自己轻了,轻得好像背后那些城堡、父亲、旧日的梦,都被这风吹走了一半。
他慢慢走下去。沙很软,每一步都陷一点。浪从远处推来,到脚边时已经碎了,只留下薄薄一层白沫,像谁用很淡的牛奶洗过沙滩。
他蹲下,伸手碰了碰水。凉得出奇。像从很深的地底翻上来的冷。他把手指放进去,直到海水没过手腕。凉的,又是真的。不是梦。
“第一次看见海?”身后有人问。
他回头。一个灰头发男人蹲在几丈外的旧船边,正用刀刮鞋底的泥。那人很瘦,眼睛不大,却像能看穿人。
“第一次。”伊莱亚说。
“看够了就上来。海不是用来蹲着看的。”那人站起来,把刀在鞋帮上拍了两下,别进腰间。他比伊莱亚矮半头,但肩很宽,走路有点晃,像踩在看不见的浪上。
“我叫老罗。”他说,“跑船的。你从北边来?”
伊莱亚没答,只问:“有船去雾岛吗?”
老罗站住了,回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估一条船还能不能下水。
“有。”老罗说,“但你这样的,去那儿做什么?”
“不去做什么。”伊莱亚说,“就是想去。”
老罗眯起眼,像在听一句只有海才听得懂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往西边努了努嘴:“灰雀号。我的船。后天走。”
“我能坐吗?”
“你有钱吗?”
“没有。我可以干活。”
老罗笑了一声,不冷,也不热。像海风里混进了一粒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