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允时觉得自己的魂魄溺死在那片海里了。她开始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重复着预设的动作:上班,下班。她没法思考,电脑和数据报表里熟悉的内容也变得陌生。江允时坐在桌前失神地看着这一切,甚至无法控制自己抬起手去触碰其中任何一样东西,极寒正在吞噬她的身体,将她以一个麻木的姿态冻结。
汪洁等人注意到了江允时极不正常的状态,惊慌之余也只能先组织开展工作,六个二级研究员分担了日常该由江允时完成的任务。
“江姐,您现在方便吗?我能不能和您说句话。”门被敲响时,江允时即刻惊出一身冷汗。自三月二十七日汪洁撞开门说出那句话后,江允时对推门的任何声响都极为敏感。她愣了一下,对探出来半个头的汪洁点了点头。
江允时示意汪洁坐下,她仅剩的注意力又被这两个简单的指令分散了。汪洁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江允时闭上眼轻轻喘了一口气,希望自己的状态能够正常一点,至少别在汪洁面前表现得太不对劲。
“江姐,我们几个人发现您的状态不好……我觉得您可以去基地医院开点药,您别生气,我不是说您有精神问题,我们真的很担心。”
汪洁交叠放在腿上的手一直在发抖,她神色紧张,不安地看着江允时,像对面的科长会吃了她一样。
“嗯,我只需要一点时间,谢谢你们关心,我一会就去看看,别想得那么严重,辛苦你们了。”江允时努力地对着汪洁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汪洁似乎放松了一点,也笑了一下。她慌忙站起来告诉江允时她还要去写分析,随后便快步离开。
聚起来的精神又散开了。江允时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失神地盯着对面的某一处。不知过了多久,江允时的目光聚焦在自己有些浮肿、苍白的搭在膝盖上的手处。去医院开药,怎么又是医院,药,能止痛吗?
刷脸挂号的时候江允时才有些回过神来。她只知道自己在医院,而她是怎么来的、经过了什么,江允时全无印象。这让她有些恍惚,她没有把医院和自身所处的环境联系起来。
由于医院里人比较少的原因,江允时在心理科的诊室里等了一会,一个年轻的医生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您的问题是什么,现在不舒服在哪里?”江允时注意到对面人的视线落在了她胸前的名牌上,他在确认自己的身份。
“悲伤的巨大刺激,睡不了觉,注意力没法集中。这已经是比较严重的解离状态了,我认为正常的心理疏导不会有改善,必须用药。”江允时叙述那件事,简述自己的状态后,医生边说边在电子病历录入了诊断和使用药物的名字。目光相接之时,江允时清晰地感受到了后者流露出的同情。那视线就像是路人在看一只濒死的猫,让江允时一阵心烦。这不加掩饰的情感没有让江允时体会到医生对她经历的共情,而是让她更加厌弃。
江允时对年轻医生道了谢便快步离开了诊室。她已经等不及再回到综合柜买药了,她必须尽快吃上药好使自己脱离这种恐怖的状态。
基地医院的病例是电子版的,由医生手写录入到基地平台的就医记录里,在药房的终端上可以看到,患者也较为方便的查阅。
江允时拆开有基地标识的药盒,找了饮水机接了一杯水便将药服下去。
江允时在此之前从未接触过这类精神类药物。刘翊拿着药盒认真的看了一会,指着成分表里的几个字告诉江允时这是主要起作用的成分:一段时间内让人相对亢奋清醒,达到峰值后药效快速衰退,会让人困倦,回到原来的状态。
“就像你吃了很多高糖的食物,血糖快速上升又快速下降,你很快就会又觉得疲乏,而且觉得困。我建议如果果梢好一些了就停药,或者再让医生开别的药。”刘翊把药盒还给江允时,看着她的眼神叮嘱。
“对了,明天的悼念会……我们一起去吧。”江允时垂下眼,刘翊在说话的时候总会直视着对方的双眸,江允时实在不想在这种语境下对上镜片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她不愿意再从刘翊那里看到心理科医生时那种目光。
“嗯。”江允时应了一声,点点头,将药盒揣在桌子上。
明天是为在水下基地事故爆炸中牺牲的研究员们举办的告别仪式,而现在是四月十二日,距爆炸的三月二十七日已经过去半月。江允时由最初大量钻心刻骨的剧痛变为麻木的钝痛,心脏像是浸在水里,又酸又胀,时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江允时无法想象还要多少年她才能不为之心痛。哀悼会上会说些什么?逝去的人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她无骨可托,只能反复重温一遍事发的过程,只是徒增生者的痛苦,将一切那无以言表的死亡之痛化为冷水的牺牲事迹,除了让无关人员读完发出一声无用的叹息外再无他用。
林佳过来接了安静的江允时,两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药物让江允时暂时摆脱混沌迟钝的状态,但是这短暂的清明,唯一的用处便是让她无穷无尽地回想那一件事,是更残酷的清醒。
告别仪式在会议厅举行。三个人入场的时间不早不晚,前排有的人认出了他们,一同用余光瞟着,彼此交头接耳。江允时穿着黑衬衫和西裤,平日里扎起来的长发披在肩上,全身都是肃穆的黑。她没有看向原处,只是低着头侧进入中间的那排座位,刘翊和林佳一左一右的坐在她身边,替江允时挡住投向她的视线。
江允时憎恶又心痛。上次这么多人关注她,还是最初的就职仪式,也是在这间报告厅。她紧张地微笑着,站在台下鞠躬,回到座位的路上同样这么多视线聚在她身上。而现在呢,这些人希望看到什么?是她痛哭流泪?还是听号啕呐喊?江允时并不知道那些目光里的人想看她做出什么反应才会心满意足地移开眼。无人为逝者哀悼,有的只是围观闹剧的渴望,江允时如芒在背,不怀好意的注视如一支支箭洞穿了她的身体。
“告别仪式即将开始,请保持安静。下面介绍到场的领导,他们是——国家综合科研基地,国家深海科研研究院院长,杨扬,国家综合科研基地生命科研研究院院长,沈晴。”接下来依次是其他的几个领导,以及万丞。万丞穿着一套墨绿色的西装,面无表情的板着脸,比起来哀悼的时候,依旧用那阴鸷的目光扫了一遍台下。
江允时攥紧了上衣下摆。告别仪式为什么要介绍领导,难道死去的人还要被职务等级控制着无法自由吗?发自心底的无力让江允时浑身发冷。曾比的列证坐直了身体,紧抿着唇,微微眯起眼看着眉飞色舞的主持人,周边的人也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小声交谈着。
“自古以来便不乏理想献身的义士,这些人以科学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自科学王国诞生之日起,便有无数人将真理作为毕生所求,前赴后继的为之奔走献身。我院有33位研究员为其热爱的科研事业牺牲,他们是:特种武器研发科,夏嫣,黎建希,田野原……共十人,深海工程科,陈酒诚,陈思,杨雨……”陈酒诚的名字被念出来时,江允时做了无数的准备,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泪水汹涌而出。江允时闭上眼睛,咬着嘴唇,任由眼泪顺脸颊而下,宣读的声音被嗡嗡的耳鸣覆盖,一切都在远去。
“此次事故出乎意料,经调查后发现,此次是一个联合研究项目,特种武器研发部的试验品需要在水下的特殊环境里进行试验测试,深海工程部起到辅助作用,在试验之余进行常规的科内项目研究,而在三月二十七日上午十时左右,特种武器研发部因为操作失误和规划不善,在非防爆试验仓里进行其他性能测试时试验品突然被引爆,而一号非防爆试验仓所在的延伸测试区和核心实验区紧密相连,整个延伸测试区瞬间被炸毁,因为外部有防爆幕墙的阻挡,延伸测试区楼体并没有消失,而爆炸快速传导到深海工程科所在的核心实验区,由于核心实验区没有配备防爆幕墙,内部先爆炸后整个核心实验区楼体都被炸毁,所处其中的研究员无一幸免,深海工程科二级研究员陈思因为不在爆炸半径内未被直接波及,但楼体垮塌后海水涌入,陈思还是不幸溺水而亡。”
江允时早已听过了各个版本的解释,她所关注的只有“失误”,因为失误,导致三十三个人全都被炸死在了水下。
眼眶又干又涩,已经没有泪水再涌出了。江允时只觉得心脏一阵一阵的绞痛,让她无法呼吸。
起初她也认为陈酒诚为科研而死,也不算极度遗憾,可是呢,陈酒诚真正的死亡原因竟然是因为别的科室的操作失误,他只是死在了海里,而不是为海洋而死。
三分钟的默哀,全场寂静无声,江允时垂头站着,心痛让她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她想不清楚这告别仪式的意义,只是宣判死者的死因和名字,并且把可以避免的意外死亡美化成为科学献身,只为能在外人和舆论面前好看一些,活着的人尚且无法接受,逝者的灵魂又怎么能安息。一瞬之间,江允时似乎看到三十几个人跪在地上声嘶力竭的控诉,他们朝向的是那站在台上的主持人,其状无比悲惨。
江允时闭上眼睛,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这是她第一次经历如此无助的时刻,巨大的痛苦悲痛压在她一个人肩上,都要她独自一人承担。
默哀结束后江允时闭上眼睛,没有再听主持人说的话,疲惫和心痛像翻涌的海,裹挟着她远离了陆地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