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还在,一沓一沓的,按照日期排列,从1990年到2016年,二十六年,三百一十二个月。她每个月写一封,有时候两封。写完了放进去,关上盒子,埋进土里。下个月再写,再放,再埋。她像一只很小的、不会叫的虫,把自己和信一起埋在黑暗里,等了二十六年,等一个人来把这些信拿出来,打开,看。江余把最上面那封拿出来。邮戳是2016年3月,温静消失的第二十六年,也是最后一年。信纸是白色的,不是二十年前那种发黄的纸。她从地底下上来了,买了新的信纸,写了最后一封信,放进去,关上盒子,埋好。然后她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还在翠屏山,也许不在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姐,我出来了。”江余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出来了。从地底下出来了,从二十六年的黑暗里出来了。她出来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有没有太阳?有没有风?她有没有回头看那棵树下那个坑?她有没有哭?没有人知道。信上只有五个字,够她用二十六年去写。沈渡从江余手里拿过那封信,看了一遍,叠好,放回信封。“她出来了。案子就不是找她。”江余转过头,看着沈渡。“是找杀了苏念的人。”江余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苏念,不是苏晚。苏晚还活着,苏念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第七个”。前面六个是失踪,第七个是死。苏念是第七个,前面六个还没有找到。凶手在等警察找到她们。他不想让她们失踪,他想让她们被发现。他把苏念放在这里,像一个被拆开的、包装好的、等着人来签收的包裹。包裹上的寄件人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滴泪。江余把铁皮盒子关上了。铰链又呻吟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尖,像一个人在喊。赵小刀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一朵鸢尾花,紫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不是从现场拿来的那朵,是从临川寄来的。寄件人的名字是温静,地址是翠屏山公墓管理处。赵小刀把证物袋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紧。“临川那边今天早上收到的。没有寄件日期,邮戳是昨天的。花下面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第一个’。”办公室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窗外的天暗了,不是黑了,是阴了。云从西边来的,很厚,很低,像一床很大的、灰色的被子盖在东城上空。江余看着那朵花。花瓣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第一个是谁?”没有人回答。温静知道,但她不会说。她写了几百封信给温凝,没有一封提到过凶手的名字。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温凝从土里出来找那个人。温凝出来了,那个人就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跑了。她不想让温凝跑,她想让温凝在土里待着。土里安全,没有人能找到她。她找到了,她不会让别人找到。沈渡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弹开刀刃,把花茎上那张纸条挑起来。纸条很小,不到两指宽,边缘撕得不整齐。纸是白色的,很薄,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不是温静的,是另一个人的。工整,有力,起笔重,收笔干净。江余认识这个笔迹。林深。江余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林深没有死,也没有失踪。他一直在,在这座城市里,在这朵花后面,在这张纸条上面。他写“第一个”的时候,手没有抖。他等了很久,等到了这一天。等温静从地下出来,等警察找到苏念的尸体,等所有人开始问“第一个是谁”。他回答了。不是用嘴,是用花,用纸条,用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可以说出来的数字。沈渡把刀刃合上。折叠刀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放在江余面前。“林深不是凶手。凶手是林深认识的人。林深在找他,找了很多年,从临川找到东城,从林秋活着找到林秋死了。他没有找到。但他找到了证据。证据在苏念手里,苏念死了,证据不见了。不是不见了,是被拿走了。被第七个人拿走的。”江余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第七个人,不是第七个死者。是第七个人。前面六个是失踪,第七个是凶手。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数字。第七个雨夜,第七个受害者,第七个。所有的“七”都是他。他杀了苏念,把她放在那里,用苏晚的名字,用苏念的脸,用第七个。他想要被看到,他想要被知道,他想要被找到。不是被警察找到,是被林深找到。他和林深之间有一个账,欠了很多年。林深在找他,他在等林深。等了很多年,等到林深从临川跑到东城,从林深变成不是林深,从一张脸换成另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