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沈渡走进来,把豆浆放在桌上。他走到江余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按在江余的腰侧。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在夜里慢慢释放出来的、持续的、让人不想松手的热。他的手在江余的腰侧缓缓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他做所有事的力度都刚好——刚好能让江余感觉到,刚好不会让他疼,刚好能让他知道有人在。“你什么时候醒的?”江余问。“五点半。”“现在几点?”“六点四十七。”“你起那么早干什么?”“煮豆浆。”“茶水间有豆浆机?”“没有。用微波炉热的。豆奶粉。”江余看着沈渡。沈渡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说“豆奶粉”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弧度。“你哪来的豆奶粉?”“赵小刀的。她抽屉里有一包。”“你翻赵小刀的抽屉?”“拿了。留了条。”“你写的什么?”“借豆奶粉一包。沈渡。”江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把所有重量都放下了的笑。他的腰在沈渡的手心里慢慢松开了。沈渡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把那杯豆浆端起来,放在江余手里。杯壁很烫,江余的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握住了。“烫。”“等一会儿再喝。”“等不了。”江余吹了吹,喝了一口。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甜,不是豆浆的甜,是豆奶粉的甜,是赵小刀买的那种加了糖的、冲出来一股香精味的、算不上好喝但喝起来让人觉得很踏实的甜。沈渡不会煮粥,办公室里没有锅。他会用微波炉热豆奶粉。够了。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大腿碰着大腿。江余把杯子递给他,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他。“好喝吗?”江余问。“太甜了。”“你不是不喝甜的吗?”“你递过来的。”江余看着沈渡的侧脸。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沈渡的脸上,像一把被拆散了的、金色的尺子。尺子量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江余伸出手,指尖触到沈渡嘴角。“你这里沾了豆浆。”沈渡没有动,让他的手指在自己嘴角上停了一下。江余的指腹在他嘴角擦了一下,干的,什么都没有。“骗人的。”“嗯。”“你为什么要骗人?”“想碰你。”江余的手指在沈渡嘴角上停了一下。沈渡的嘴唇很薄,唇色很淡,和昨晚不一样。昨晚他的嘴唇是红的,被吻红的,被他的嘴唇磨红的。江余看着那双嘴唇,看着看着,自己的嘴唇干了。他舔了一下,沈渡的目光落在他的舌头上。江余把手收回来,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烫的,甜的,舌头发麻。他不知道麻的是舌头还是嘴唇,是豆浆还是沈渡的目光。百叶窗外的天全亮了。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白色的线。线从门口延伸到窗边,像一架被铺在地上的、不会动的琴。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琴弦,发出很轻很细的声响。沈渡伸出手,把江余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压了,又翘了。又压,又翘。第三次的时候江余握住了他的手腕。“别压了。它要翘就让它翘。”“太乱了。”“乱就乱。又没人看。”“我在看。”江余看着他。沈渡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能看到。他昨晚没有睡,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听着江余的呼吸,看着他翻身、踢被子、把风衣蹬到地上。他把风衣捡起来,盖回去。江余又蹬了,他又捡。捡了四次,盖了四次。第五次的时候他没有盖,把风衣叠好,放在椅背上。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盖在江余身上。围巾小,盖不住全身,只能盖住肚子。江余的手放在肚子上,围巾盖着他的手。“你昨晚没睡。”江余说。“睡了。”“你骗人。”“睡了一会儿。你踢被子的时候我醒了,你盖好被子我又睡了。”江余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熬了一整夜的痕迹,但他的瞳孔里有一道光。不是晨光,是另一种光,更亮,更暖,更像是一个人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东西时眼睛里才会亮起来的那种光。他看到了江余。江余在他面前,头发翘着,眼睛肿着,嘴角有红印,衬衫皱得像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