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鸢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顺着她消瘦的脸颊往下流,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滑过颈侧,滴在开衫的袖口上。袖口是深灰色的,眼泪滴上去看不出痕迹,但她知道那里湿了。湿的地方是凉的,凉的里面是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留下的温度。“他说什么了?”白鸢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他说‘对不起’。”白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她哭的时候和温鸢一样,没有声音。温家的女人哭起来都没有声音,不是因为不想让人听见,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们怎么哭出声音。哭出声音会被人听到,被人听到会被人问“你怎么了”,被人问“你怎么了”就要回答。她们回答不了,她们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疼。疼到骨头里,疼到说不出话。江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柴犬图案的。他把纸巾放在白鸢手边,白鸢没有拿。她把眼泪蹭在袖口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水。“他还会来吗?”白鸢问。江余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翠屏山的树影、温凝的碑文、和白鸢的脸。“不会了。他来看你,是把温家交给你了。温家的女人死了六个,只剩下你一个。你不用替她们活,你替自己活。活到老,活到走不动,活到有一天你来这里,不是坐在碑前哭,是坐在碑前笑。笑给她们看,你活着。温家还有人。”白鸢看着他,看了很久。风从山脚下吹上来,穿过树叶,穿过草丛,穿过碑前那枝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过的、新鲜的鸢尾花。花是紫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是陆砚。”白鸢说。江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温鸢跟我说的。她说你是她姑姑的儿子,她姑姑是温凝。温凝是你妈妈。你妈妈死了,你爸爸杀了她。你爸爸死了,你妈妈还在。在翠屏山,在这棵树下,在这块碑下面。你来看她了。你来了,她就不孤单了。”江余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碑前那枝鸢尾花扶正了。花枝有些歪,他扶了,花就直了。直了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在点头的人。沈渡站在山坡下面,靠着那棵老槐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山上。他的位置没有变过,能看见江余,也能看见周围的一切。江余不需要他上去的时候,他就在下面等着。等,他不是在等江余下来,是在等风停。风停了,他就能听到江余的声音。江余没有喊他。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什么。也许是用骨头,也许是用血,也许是用那个在七岁时就刻在掌心里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回”字。江余从山上走下来,走到沈渡面前。“白鸢会回去吗?”沈渡问。“会的。她不是温鸢,她不会走。她会回医院,会吃药,会做治疗,会好起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温家。温家还有人,她是那个人。那个人不能倒。”沈渡看着江余,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口那颗被风吹开的扣子系上了。手指碰到喉结,碰了一下,没有停留。江余握住他的手,握了两秒,松开。“走吧。”“去哪?”“回分局。苏晚的案子还没结。林深还没找到。白鸢还没出院。还有很多事要做。”沈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江余跟在后面。翠屏山的风从南边来,带着远处什么工厂的气味和河流潮湿的气息。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山坡上,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不会干涸的河流。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海是他们的以后。----------------------------------------未竟白鸢回医院的第三天,赵小刀在档案柜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她翻出来的,是它自己掉出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林秋的案卷和温静的案卷之间,露出一个角。她把那个角抽出来,信封很厚,沉甸甸的,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紧,上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字。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有拆,放在江余桌上。江余拆信封的时候,沈渡站在他旁边。信封里是一沓画纸,折了好几折,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折上又打开了无数次。他把画纸一张一张地展开,铺在桌上。不是林秋的空白的脸,不是温鸢的穿白裙子的女人,是另一种画——水彩,颜色很淡,淡到像被水洗过很多遍,快要消失了。画上全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