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这个涂法。温鸢。温鸢给苏晚涂的。温鸢死了。苏晚也死了。不是一个人杀的。温鸢杀的是林婉儿,不是苏晚。苏晚是温鸢的妹妹——不是亲妹妹,是表妹。苏晚的妈妈和温鸢的妈妈是姐妹。苏晚是温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最后一个。江余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沈渡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肘,没有说什么,只是扶了一下,松开了。“苏晚的案子,和温鸢的案子并案。”江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凶手不是温鸢,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知道温鸢的手法,知道她怎么涂口红,怎么放花,怎么处理现场。他见过,或者他做过。他不是在模仿,是在完成。温鸢没有杀苏晚,他替她杀了。替他杀的那个人,是温鸢想杀、但没有来得及杀的人。”赵小刀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苏晚是温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沈渡的声音从警戒线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像一把很慢很慢地在空气中划开的刀。“温家的女人,从1990年开始死。温凝,于某,温静,温鸢,林秋,苏晚。死了六个,还剩一个。”江余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一个是谁?”“你不知道。”沈渡从警戒线外面走进来,风衣的下摆擦过蓝白色的带子,带子晃了一下。他走到江余面前,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江余手心里。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没有叶子的树下。树不是槐树,不是梧桐,是另一种——树干很直,树冠很大,树叶是心形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女人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和沈渡的微表情一模一样,但不是沈渡。她是温静。温静死了,骨灰在林秋的案卷旁边。不是她。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白鸢。”江余的手指在照片边缘上停了一下。白鸢。温鸢的妹妹,温静的妹妹,温凝的侄女。温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苏晚不是最后一个。白鸢才是。”江余把照片攥在手心里。纸面很滑,滑得几乎要握不住。“白鸢在医院里。谁杀了她?”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江余知道他在等——等他自己说出那个名字。“林深。”江余说出来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林深不是在画空白的脸,他是在杀空白的脸。他把温家的女人一个一个地从世界上抹掉,不是因为他恨她们,是因为他恨自己。他是温家的女婿,娶了温静,生了林秋。他的身体里流着温家的血——不是血,是罪。温家女人的罪,是活着。活着就是罪,因为他爱的那个人死了。温静死了,他不知道怎么活。他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换了脸,换了名字,换了年龄。但他换不掉他的手。他的手画了二十六年空白的脸,画了二十六年自己女儿的肖像,画了二十六年温静的影子。画到最后,他发现画里的人都不是温静。温静不在画里,在土里,在翠屏山,在温凝的碑旁边。江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折叠刀,刀柄上的“回”字硌着他的掌纹。他攥紧了,刀柄是凉的,凉的里面是金属,金属的里面是他刻了很久、刻了很多遍、刻到手指起泡、刻到刀尖钝了、刻到这个字比任何案卷上的签名都深的一个字——“回”。回来了。都回来了。温凝回来了,温静回来了,林秋回来了,温鸢回来了,苏晚回来了。她们都在翠屏山,在那棵树下,在那座碑前,在那阵从南边吹来的风里。风是她们的呼吸,不会停。江余把照片放进口袋,转过身,面朝翠屏山的方向。山在阳光中泛着青绿色的光,树冠连成一片,像一块很大很大的、不会融化的绿色的云。“沈渡。”“嗯。”“去找白鸢。在她死之前。”沈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江余跟在后面。翠屏路的风从南边来,带着远处什么工厂的气味和河流潮湿的气息。路很长,案子很多,人很少。但他旁边有一个人,手心里有一把刀,口袋里有一张照片,心里有一个他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名字。----------------------------------------以后白鸢住在东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从温鸢的案子结束之后就一直在那里。她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和三个月前一样,单人间,门的上半截是透明玻璃,下半截是实木,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但今天江余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枕套上没有褶皱。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小片灰尘。